10. 会客室在一楼,里面有张椭圆形大会议桌,周围一圈木椅;桌子当间的一只铜座上插着一面米字旗。
嘴里咬着大雪茄的梅尔斯刚从边门走进会客室,秘书便打开大门,五六个扛着冰糖葫芦把,挎着糖人箱,举着风车架的中国小商贩,快活地簇拥着一个金发年轻人跑进来,东摸西看,新奇地打量着这间装饰华美的会客室。而那位金发年轻人一手举着个糖人,一手抓着两串冰糖葫芦,肩挎的大旅行袋上还插着两只旋转的彩色风车。
梅尔斯惊愕不已:“怎……怎么回事?”
金发年轻人问:“是梅尔斯领事吗?我是保罗·斯迪尔,请先借我一个中国铜板,我要偿还这些朋友。”
梅尔斯恼怒地冲秘书挥了挥手:“简直不成体统。”
秘书从兜里掏个铜板放在保罗手心里。
保罗转身扔给小贩们,说:“分去吧。”
小贩们高兴地一哄而去。
梅尔斯皱着眉:“保罗先生,您的行为实在不像是个绅士。”
“我说过我是吗?”保罗尖刻地:“英国装模作样的绅士已够多了,少我一个,丝毫无损维多利亚女王的荣耀。我叔叔就挖苦过我,说我永远进不了上流社会。对了,这是他给您的信。”
“喔,我在外交部的上司是您的叔叔,他希望我能在中国给予您关照。您毕业于……”
“达勒姆的杜汉姆大学煤矿机械专业。”
“你很幸运,那是仅次于牛津、剑桥的英格兰第三所历史最悠久的大学。”
“但不幸的是英国培养了足够供应全世界的煤矿机械师,于是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钻研中文,然后来到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碰碰运气。如果我能沾上叔叔的光,请领事先生帮我在煤矿谋个职位。”
“我不能不如实地告诉你,年轻人,让您更加不幸的是,这个国家目前还没有一座煤矿。”
“这绝不可能!”
一个国家没有煤矿,也就意味着没有工业。保罗难以想象,十九世纪后期了,这个疆土比英国几乎大出四十倍的庞然帝国,竟然没有煤矿。
“千真万确。”梅尔斯说:“因此,大清国帮不了英国政府这个忙,替它消化多余的机械师。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的叔叔失望,我会在天津的英国太古洋行里,替他的侄子找个差事。”
“肯定不是让我去当大班!”保罗用讥讽的口吻说。
“当然,当大班太委屈您了,是追个欠款、催个货物之类的角色。但我答应,一旦有机械师的职位,我会首先想到杜汉姆大学造就的您。就这样吧。”
11. 来拜访博兴的郎瑞刚进东陵工部签押房的门,工部员外郎便兴冲冲跑进来禀报:“老爷,好了,好了!”
博兴呵斥:“啧,没头没脑的,什么好了?”
员外郎道:“老爷,惠陵地宫渗水的原因终于查明,原来是地宫里排水的龙须沟,被施工掉入的泥块堵塞,水流不畅所致。现已被一老石匠疏通,再不会渗水了。哎呀,没想到一个塌天的大祸,到头来竟是一场虚惊。”
博兴突然脸一沉,喝道:“胡说,地宫渗水纯属乔家屯煤窑坏了皇陵龙脉风水,此事已有定论,不得节外生枝,再作反复。什么泥块所堵,分明是那个老石匠企图邀功请赏,才编出这些谎话。叫他给我闭嘴,倘再流言惑众,本官定予严惩!”
员外郎一脸惑然。
郎瑞也不明白:“博老爷,下官愚钝,亦有不解。”
博兴道:“你们哪,遇事都不走脑子,地宫渗水如果真是龙须沟被堵所致,伍进财毁坏龙脉,逼死人命,私纵捻匪,哪条罪名经得起复核?伍进财被斩,岂不成了桩枉杀人命案?是你们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郎瑞一骇:“都担不起,都担不起。”
博兴道:“就连醇王爷都得跟着遭严谴。”
员外郎奉承:“在博大老爷手下当差真是长学问,任嘛事,大老爷都能把利害看得透透的。”
博兴问:“工匠中还有谁知道此事?”
员外郎:“当时在地宫中,只有那个老石匠。”
博兴拈须不语。
12. 张炎与唐廷枢走进直隶督府大门,一拐过影壁, 屠万矢便迎了过来,道:“景星,中堂约见日本公使,约摸半个时辰,吩咐老朽和玉庭,先陪你老弟到后花园走走。这边请。”
暖阳照耀下的花园内,亭台临池,假山叠石,流水淙淙,布局之精巧,建造之精致,一如江南园林。
总督府原为长芦盐政使署,建于康熙二年,同治九年才成为直隶总督府。这个后花园就是乾隆十年一位盐政使所建,耗时整整两年,园中的太湖石都是整块整块从苏州运来的。然而那位盐政使福浅命薄,花园建成他一天没来得及享受,便呜呼哀哉。可不就应了那句老话,命里注定八升,到死不满一斗。
唐廷枢环顾左右,由衷赞叹:“好景致,直追苏州园林!”说着,他摸出支雪茄。
张炎忙道:“景星,趁中堂没在你赶紧过把瘾,中堂不喜欢有人当他面抽烟。”
唐廷枢收起雪茄:“玉庭兄这么说我还非等见了中堂再抽。我唐廷枢一不嫖、二不赌,惟独抽烟这么个嗜好,中堂要是不能容忍,可以不见我。我虽然也顶着个四品的衔,可到底不过一商人而已,犯不着看人眉高眼低。”
屠万矢叹道:“活到人家景星这份儿上,才不枉一辈子。”
张炎摇头:“景星,中堂规矩大……”
头戴红宝石顶帽,身着“仙鹤”绣一品补服的李鸿章走过来,朗声问道:“谁又在背后议论老夫啊?”
唐廷枢施礼:“卑职唐廷枢叩见中堂大人。刚才玉庭兄提醒卑职不要当大人面抽烟,说大人闻不得烟味。”
李鸿章连声道:“景星例外,景星例外。”
唐廷枢得意地:“怎么样,玉庭兄?我说的嘛,中堂大人大气度,能容难容事。中堂约见洋人……”
李鸿章摆摆手:“今天你我只谈内政,不谈外务。听说你景星来了,老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指指小径旁的石桌:“坐。快说说开平情况。”
唐廷枢一拱手:“中堂大人,恭喜了。”
“哦,这喜从何来?”
“直隶开平境内,不但有个大煤田,而且还是个蕴藏铁矿的宝地。”
“有煤还有铁,储量多少?质量如何?”李鸿章迫不及待地连发两问。
这时,蓝翎侍卫持帖入园禀报:“翰林院侍读张之洞简放四川学政,任满回京,途经天津,求见中堂大人。”
李鸿章不耐烦:“递话出去,老夫身体不适,让他改日再来。景星,你接着说。”
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话一递出去,便惹下日后许多麻烦。
唐廷枢禀报道:“地下煤炭一向是多层蕴藏,但据卑职聘请的英国矿师威利初步估测,开平光浅层煤就不下六百万吨。卑职所采煤样,已同时送北京同文馆和英国戴尔化验室检验,但威利先生初步鉴定,煤质决不在日本煤之下。因而,卑职以为,倘若摒弃民间土窑采掘方式,采用西洋机器开采法,煤铁并举,办一现代大矿,不光洋务诸业再无燃煤之忧,也为我大清掘出一个不竭的财源。”
“只是办矿动辄百万之资,将如何筹措?”
“仍走上海轮船招商局的路子,官督商办。具体地说,就是官府征购矿地,矿权大清国有,官府负责督办;民间招集股金,合资经营煤矿,商家全权总办。”
李鸿章霍地站起:“磁州失利,千夫所指;北洋盼煤,急如星火。景星,你肯不肯为本督化解这内外交困?”
唐廷枢忙起身一揖:“大人知遇之恩,卑职无以为报,唯有随时供大人驱使。”
“好,本督现在就授命于你,全权总办开平矿务局,筹备建矿事宜。至于官府督办一职嘛,暂且虚位以待吧,等出煤后我再向朝廷保荐你。”
“谢中堂大人赏识,可这个差事卑职不能接。”
“唉,这是为何呀?”
“因为我一小小四品候补道台抗不过醇王爷啊。”
“办矿关他奕譞什么事?”
“中堂大人有所不知,卑职抵达开平的当天,醇王爷就以当地百姓乱采滥掘,妨碍皇陵龙脉为由,着遵化知州关窑封井,禁止采煤,还杀了一个姓伍的小煤窑主。”
“真有此事?”李鸿章吃惊地问。
“封窑、杀人,都是卑职亲眼所见。”
“开平煤老夫是采定了,奕譞那里自有老夫设法周旋,你景星只管准备筹建矿局就是了。”
“卑职遵命。”
张炎进言:“鉴于磁州教训,煤铁并举,摊子太大,资金上容易吃紧。卑职以为开平矿局当集中人力财力掘井采煤,铁矿一事,暂且搁置为宜。”
“玉庭所言极是。”李鸿章道:“景星,心无旁骛,专营煤炭。”
“听凭大人决断。但据卑职实地考察,开平办矿,日后恐怕少不了要修条铁路,以使开平煤顺畅运抵天津、上海。为此,卑职将在勘察报告中详加陈述,呈报中堂大人定夺。”
李鸿章顿时不语,良久:“此事还须从长计议。记住,开平办矿一事暂不要张扬出去,你可先订出招股章程,暗地在沪筹集股金,订购探矿机器。待我朝中疏通妥当,你再赴开平设局。”
“大人,卑职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