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开平古镇又逢集。商贩辐辏,行人如织;街边摊点上陈列着山珍、海味、毛皮、窑货……几里之外可闻满街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呼儿唤女声。
突然一阵惊心锣响,四名开道衙役纵马而来,驱赶街上行人靠边。稍顷,一群持枪衙役组成的马队,押解着一辆囚笼车,护卫着两辆篷轿马车驶来。囚笼车里枷着五花大绑的伍进财,车帮上站着一名头裹红布巾、肩扛大刀片,面相凶狠的刀斧手;马蹄哒哒,轮辐滚滚,直奔镇中心十字街口而去
赶集的男女一窝蜂地跟上去看热闹。
街边一杂货店门前,老板朝小伙计吆喝:“咱也歇了去看看,开平可有些年没见杀头了。”
小伙计上着门板,问:“那挨刀的是什么人?”
老板:“乔家屯伍庄主,犯到朝廷手里了。”
这天唐廷枢租用耿柱子的铁瓦大车去芦台,转道水路回天津,可没想到过了东街大车就再也走不动了,街头巷尾都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耿柱子扳下车闸,与唐廷枢、威利和阿祥等站在大车上,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只见十字街口的空地上,布下一圈横枪警戒的衙役,背上插着斩标的伍进财当街而跪,身后立着个刀斧手。
站在博兴身边的郎瑞展开一纸布告,宣布:“乔家屯庄主伍进财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同治七年私纵捻匪;光绪二年秋因强占窑地,逼死人命;今又乱采乱掘,滥开煤窑,毁坏大清龙脉,伤及皇家陵寝,朝廷震怒,罪不可赦,今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人群外,匆匆赶来的邓槐花和老妈子,扒开人墙拼命往里挤。
一衙役班头亮亮地喊了一嗓子:“午时三刻到!”
就在这时,郎瑞忽然看见满眼含泪的邓槐花,顿时就走神了。
博兴阴森地盯着他:“郎老爷?”
郎瑞一怔:“啊?”
博兴提醒说:“行刑时辰已到。”
“噢,噢……斩———”
话音刚落,锣声响起,“咣———”但见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抡圆了双臂,将大刀片在半虚空里划出一道银闪闪的弧光。
刀落血溅……
人群中的邓槐花眼前一片血红,惊叫一声,当场昏厥。
站在大车上的耿柱子则快意地脱口大喊:“好!”
7. 斜阳古道,车辙逶迤。
一辆铁瓦大车沿着两道深深的辙沟,颠簸而来。
坐在车辕上的耿柱子摇鞭而唱:
“问声大姐你羞不羞,
红缎子花鞋绣了好几秋,
鞋帮子上绣的是天津卫,
鞋尖尖上绣着咱乔屯马家沟……”
车上坐的还是唐廷枢、威利、阿祥一行人,只是车里多了几麻袋煤、铁矿石的样品。
一曲终了,威利拍手叫起好来:“Mr.唐,他唱的什么?”
唐廷枢告诉他:“这是开平小调,类似于你们英格兰乡村民歌。耿柱子,再来一个。”
耿柱子不好意思:“唱不好,瞎唱。”
唐廷枢问:“耿柱子,自打伍进财被抓,你有说有笑,成天乐呵。你就这么恨他?”
“恨,恨不能亲手砍了他,送他下地狱。”
“哦,说来听听,我看看这个伍进财该不该下地狱。”
“二爷有所不知,朝廷查封的那座煤窑,原本是我耿家的窑产。同治末年,他勾结遵化知州郎瑞,强占我家煤窑,我爹气不过,跟他们打起来,不料失手伤了伍进财。当天郎瑞就派衙役来抓人,我爹连夜逃到外乡去了。”
阿祥不平地问:“后来呢?”
耿柱子说:“后来伍进财天天逼着我娘要人,我娘连惊带吓,一病不起,中秋那天就过世了。可伍进财还是不依不饶,又逼我交出我爹。我只好躲到开平镇上,租挂大车给人运货拉脚。二爷,前几天我不肯送你们去乔家屯,就是怕碰见这个恶人。”
唐廷枢沉吟道:“原来你娘是病故的。这样看来伍进财的两桩罪名,起码有一桩不能成立。”
“不成立?”耿柱子道:“不是他伍进财逼迫,我娘不会病死。”
“柱子,逼死和病故是两码事。”唐廷枢解释说:“伍进财虽是罪孽之人,但依大清律令,命不该绝,这么快就被斩了,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隐情。知道你爹的下落吗?”
“有人说他在保定那边儿给人家打石磨,也有人看见他在东陵当石匠,咱也闹不清他到底在哪儿。二爷,前面就是芦台陡河口,你们就在那里下车上船。”
唐廷枢拿出一锭银子塞给他:“耿柱子,我等此行开平,勘查数日,多亏有你向导引路。如果有机会再来开平,我还雇你的大车!”
“谢二爷的赏。”
8. 天津南大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街边店铺前,遛遛哒哒地走来一位发色棕黄,面庞瘦削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件领子立起的旧黑呢子大衣,肩挎只大旅行袋,一手提着个破皮箱。走着走着他站住了,颇好奇地看着一个摆地摊的抖那嗡嗡作响的空竹。看了一会儿他接着往前走,可没走几步又蹲下了,兴致勃勃地看一个小贩在路边捏糖人。
那小贩瞄了他一眼,用糖稀三下两下给他捏了个白面黄发的侧面肖像递给他。
金发年轻人惊喜地:“太奇妙了,典型的东方艺术。多少钱?”
捏糖人的说:“便宜,只收两文。”
金发年轻人摸摸兜:“可我没有你们中国的铜板。”
捏糖人的便要索回糖人,说:“那等你有了铜板再来拿吧。”
金发年轻人不肯撒手,想了想,指指不远处飘扬着米字旗的英国领事馆:“你愿意跟我到领事馆拿钱吗?”
捏糖人的正犹豫,一个扛着插满冰糖葫芦草把的小贩走上前来:“洋爷,一文钱一串冰糖葫芦,我愿意跟你到领事馆拿钱。”
金发年轻人很高兴:“OK。”他伸手拔了一串冰糖葫芦。
一个卖小风车的小贩也走过来:“洋爷,洋爷,拿个风车吧,一文钱买个乐。”
金发年轻人一摆手:“都跟我去领事馆。”
9. 英国领事办公室里一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桌、椅、书橱;落地玻璃窗上纱帘半挑,透过窗纱可以看到领事馆院内那面飘扬的米字旗。
领事梅尔斯和哈里逊、丹妮面对火焰熊熊的壁炉,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两鬓已见斑白的梅尔斯打开雪茄烟木盒递过来,哈里逊取出一支点上。
哈里逊道:“领事先生,您知道,中国的煤炭主要来源于英国、日本和澳大利亚。但日本与中国仅一水之隔,运输成本低廉。因此,在中国市场上,一吨英国煤的时价为八两银子,日本煤只需六两,因而日本始终是我们在中国煤炭市场上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久前我看了海德逊先生《开平煤产纪略》这篇文章,就一直在想,中国就有煤,我们为什么跨越重洋把英国煤运到中国来卖,而不直接在中国开矿采煤呢?”
梅尔斯笑道:“七年前,海德逊先生从开平勘察回来,也这样问过我的前任。”
“这回我和丹妮小姐再次前往开平勘察,证实那片荒凉的地表下,的确蕴藏着一个罕见的大煤田。如果领事先生能通过外交途径,征得中国政府同意,怡和洋行愿意投入巨资,在开平创办一个当代大煤矿。”
“这些年我们领事馆一直在关注开平的煤,并对它作过充分估价。我当然知道,这是个难逢的商机,会为大英帝国带来巨大的利益。但我更清楚,大清这个极端保守的朝廷,决不会允许外国人在他们的皇陵脚下,大规模地开矿采煤。”梅尔斯显然比哈里逊更了解中国。
但哈里逊不甘心:“我相信领事先生总会有办法,找到一个撬动大清这个板块的支点。”
“这个办法就是等待,等待中国人自己去开采。我们能做的,就是抢在其他国家之前投入资金,跟清政府进行合作,然后再从内部的管理和技术上,逐步控制煤矿。”
“喔,漫长的等待,这太痛苦了。”
丹妮提醒他:“等待不会太久。哈里逊先生忘了?我们在开平遇见过唐廷枢。”
梅尔斯甚感意外:“哦,这个人抛下上海的锦衣玉食,跑到那蛮荒之地干什么?”
丹妮告诉说:“据他说是去为上海轮船招商局买煤,可我看不是,买煤还用劳他堂堂总办的大驾吗?中国人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大冷天儿的,不为办矿,他千里迢迢跑开平干嘛去?何况他还带着我的老同学威利,那可是个煤矿专家。”
梅尔斯还是不大相信:“不太可能,没有官府的支持,中国任何一个实业家都休想独立办煤矿。”
“领事先生,唐廷枢是李鸿章的洋务干才,他去开平,很可能就是北洋集团在支持他办矿。”
“即使北洋有这样的计划,朝廷恐怕也不会马上批准,李鸿章刚刚办垮了一个磁州煤矿。”
哈里逊忽有所悟:“领事先生这么一说,我反而倾向于丹妮小姐的分析。或许正因为磁州煤矿失败,北洋更需要另找煤矿,这才指派唐廷枢北上开平,秘密踏勘,悄悄筹办。”
梅尔斯沉吟道:“那再了解一下情况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来替北洋做些推波助澜的工作,然后参与进去。”
秘书进屋报告:“领事先生,有位英国来的年轻人想见您。”
“你没看到我这儿有重要客人吗?让他明天再来吧。”
“这个年轻人从英国带来封信,说必须马上面交领事先生。”
“他叫什么?”
“斯迪尔,保罗·斯迪尔。”
“好吧,请他到会客室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