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唐廷枢一行坐着耿柱子的铁瓦大车,穿过日暮人稀的开平古镇,向镇东头的兴隆客栈驶来。
暮色里,远远地就看见那只写有“客栈”两字的红灯笼。
灯笼下,倚门翘望的枣妞看见驶来的大车,欣喜地扭头喊道:“爹,表哥带客人来了,还有个洋人。
悬挂在屋梁下的几盏洋油灯,将一楼店堂照亮。
正在照料哈里逊和丹妮进餐的黄掌柜是个身材单薄,面容清癯,透着几分儒雅的汉子。他快活地应道:“快请,快请!今儿是怎么了?一拨一拨的洋人,都往咱开平跑。”
唐廷枢一行走进客栈,黄掌柜殷勤地招呼着:“大人,里面请!各位想吃点什么?本客栈有耳朵眼、疙瘩汤、炸酱面……”
唐廷枢等拣了个座儿坐下,指了指耿柱子:“听这位小伙子说贵栈的炸酱面是冀东一绝?”
黄掌柜道:“这话我不敢吹,可是遵化一州两县的炸酱面,数我兴隆的牌子响,这倒是真的。”
唐廷枢一笑:“炸酱面还能做出牌子来?先每人上一碗吧。”
黄掌柜吆喝道:“好呐,四碗炸酱面,大份儿的———”
威利问:“什么叫炸酱面?”
正在吃饭的丹妮听见了,抬头一看,惊喜地扔下手里的筷子跑过来:“嗨,威利!”
威利惊奇地:“丹妮,你怎么幽灵似的冒出来了?”
丹妮咯咯地笑起来:“我正想说这话呢,怎么在这儿碰上你了?”她快活地揶揄说:“威利,你还是在大学那副邋遢样儿,头发乱得跟顶了个荒草垛子似的。”
威利问:“不是听说你当教师在北京的同文馆吗,怎么又跑到开平这里来了?”
丹妮手在脸前一挥,像驱赶只苍蝇:“我讨厌那份工作,把它辞了,临时陪同上海怡和洋行哈里逊先生,来看看开平小煤窑。”
威利:“我也是聘请Mr.唐来的。”
丹妮笑道:“威利,你来中国一年多了,中文还是说不利索。”
威利道:“你不要从门缝里看我,Mr.唐夸我的中国话说的还对付。对了,Mr.唐,我介绍你认识一下,这是我大学同学,英国华侨丹妮小姐。丹妮,这位是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
丹妮很惊讶:“哦,您就是大名鼎鼎的上海唐廷枢啊!前几天我还在天津《捷》报上看到关于您的报道,说您两条旧船起家,与外国航运公司竞争,不到三年,就挤垮收购了美国旗昌轮船公司,航运业务扩展到全世界。”
唐廷枢朗声笑道:“夸大其词,夸大其词,不过扩展到南洋和日本、旧金山、夏威夷而已,离全世界还远着呢。丹妮小姐,您的祖籍是福建?”
“福建莆田。这您也能听出来?”
“您的中国话里带有一点福建口音。”
“但您的英语却是标准的伦敦口音,这主要得益于您从小就读的香港玛利逊学校,也得益于多年的洋行总买办生涯。”
“丹妮小姐掌握我不少情况嘛。”
“这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说着,她从兜里取出一本辞典:“唐先生,我在北京同文馆当教习时,从不离身的工具书,就是您早年在上海海关当总翻译时编著的《英语集全》。今天有幸认识唐先生,请给我签个名好吗?”
唐廷枢点点头,从靴页子里摸出铅笔,在扉页上签下名字。
哈里逊走过来拥抱唐廷枢:“嗨,Mr.唐!”
虽说哈里逊是唐廷枢去了轮船招商局后才接任怡和洋行大班的,但两人有过几次生意上的来往,也算是熟人了。如今两人在开平这样偏僻的小镇上相遇,心里明白都是为一个煤字儿来的,但彼此都不说破,心照不宣地打起了哈哈———
唐廷枢道:“哈里逊先生,多日未见,没想到我们在这里碰面了。”
“是啊,我更没有想到这里的天气如此糟糕,它很像苏格兰阴冷的冬天。”
“不,不,苏格兰的冬天阴冷而潮湿,开平的冬天却是干爽的。”
“这么荒凉的地方,即便干爽也让人感到乏味。”
“但开平肯定有哈里逊先生感兴趣的东西。”
丹妮一旁听得直纳闷:“威利,他们都聊些什么呀,什么潮湿、干爽的。”
威利耸了耸肩。
在离她们不远的一张桌上,枣妞托着腮,情意绵绵地看着耿柱子捧着一海碗炸酱面,吃得喷香,不时柔声提醒他:“慢点儿,别噎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