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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们凭什么抓我爹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15. 一听说伍家煤窑透水,相邻的几个煤窑的窑工,都撂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唐廷枢一行人赶到时,伍家窑地上已聚集了百多号人。在一位老窑工的指挥下,窑工们全力投入抢救,轮换着摇动一架木辘轳,把井下的窑工一个个拉上来。

  脱离井下险境的几个窑工,一个个浑身透湿,惊魂未定———

  “那水头呼地就冒上来,唉呀,忒吓人。”

  “我拼命往井口跑,到了井口,水已经漫到我胸脯这儿了。”

  这时,一个约摸五十来岁,披着羊皮大氅,满脸疙瘩肉的黑胖子,和一个愣头青似的小年轻疾步赶来,狠巴巴地喝斥道:“乱个啥劲儿,乱个啥劲儿,不就是井下透水吗?多大的水?”

  一窑工怯怯地说:“足足有桶口那么粗的水头。”

  披着羊皮大氅的汉子又问:“挖煤的家伙带上来没有?”

  “跑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带家……”

  “怂样儿,一见水跑得比兔子还欢。家伙不带上来,下回你使啥挖煤?狗日的一个个。”那汉子跳脚乱骂。

  那个愣头青粗野地揪住另一个窑工:“下去给我把家伙捞上来。还有你,一起下!”

  耿柱子小声告诉唐廷枢说:“那老家伙是乔家屯一霸,名叫伍进财,旁边那小子是他儿子伍贵。”

  忽然有窑工大喊:“瞧,官家的马队来了!”

  唐廷枢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乔家屯乡道上,鞭声炸响,马蹄翻飞,几十个骑在马上的衙役大背着长枪,簇拥着一辆篷轿马车和一辆栅栏囚车,直奔窑地驶来。不大工夫马队呼啸而至,衙役们跳下马来,将伍家煤窑团团围住,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窑地上的几十人驱赶到一起。

  被圈进人群中的唐廷枢、威利、阿祥等一声不响地冷眼观望。

  一个衙役班头走到篷轿马车前,撩起轿帘:“有请博大老爷、郎大老爷!”

  轿内钻出身着四品官服的博兴和水晶顶子绣“白鹇”的五品知州郎瑞,身后跟着个着青布棉袍,戴副毛绒绒耳套的司员。

  司员走上前来环顾四周地形,架起觇标观测一番,说:“没错,博大老爷,就是这个窑位。”

  郎瑞向班头微一颔首,那班头便跨前一步,喊道:“都听着,知州大老爷有话!”

  郎瑞理了理官服,抖擞威严跨前一步:“谁是这口窑的窑主啊?”

  人群中的伍进财微有傲色地站了出来:“我。”他一拱手:“窑主伍进财拜见知州郎大老爷。”

  郎瑞一愣,转身便退了回来,尴尬地小声对博兴道:“博大老爷,下官没想到此窑主乃乔家屯庄主伍进财。此人平日与下官多有交往,下官理当回避才是。”

  博兴点点头,上前喝令衙役:“给我将此人拿下!”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捆绑伍进财。

  伍贵上前阻拦:“你们凭什么抓我爹?”

  衙役横枪一推,将他挡到一边。

  被两名衙役一人摁住一只胳膊的伍进财挣扎着吼道:“我伍进财何罪?”

  博兴也不理他,只管宣布:“经勘测查实,乔家屯庄主伍进财乱采滥掘,有伤大清龙脉,毁坏皇陵风水,遵化州衙署奉命关窑封井,查办窑主;并自即日起,严禁在开平一带开窑采煤,违者严惩不贷。”

  俩衙役在煤井的木辘轳上贴上盖有遵化州衙署朱红大印的封条。

  伍进财急扯白脸地喊道:“郎大老爷,这位大老爷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咱有大清矿龙票,是合法煤窑啊。”

  郎瑞将脸扭到一边。

  伍贵急眼了,愣乎乎地扑过去撕扯木辘轳上封条。

  博兴大怒:“混帐东西,胆敢阻挠朝廷办案,给我一并拿下。”

  两名衙役上前扭住伍贵,连同伍进财一起塞进囚车。

  人群中,耿柱子一把揪掉头上的马虎帽,快意地喊道:“伍进财,你狗日的也有今天!”

  博兴、郎瑞等钻进篷轿马车,在衙役们的簇拥下纵马而去。

  威利望着远去的马队,问:“Mr.唐,就因为煤井渗水抓人吗?

  唐廷枢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16. 乔家屯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口一株兀立的苦楝,几条游荡的瘦狗;村道旁一荡枯干的芦苇,几蓬临风的枯草。村舍泥墙草顶,家家简陋。唯独村后的伍家大院两进青砖青瓦房;铜钉补缀的朱红大门前,蹲有一对小石狮;门檐下吊着对“伍”字红灯笼,显得殷实而气派。

  瘦脸窑头飞马进庄,在伍家大院门前跳下马来,穿过头进院子,一路嚎叫着奔二进的正房去了:“二奶奶,二奶奶,不好了,出事了!”

  伍家二奶奶邓槐花不到三十年纪,白皙丰腴,颇有姿色,一位老妈子正伺候她吃晌午饭。听见喊声,老妈子迎门拦住瘦脸窑头:“喊啥喊啥,报丧的声儿也没你这么瘆人。”

  瘦脸窑头一把拨开老妈子,冲进屋里,喊道:“二奶奶,老爷少爷都叫官府的人给绑走了!”

  邓槐花惑然:“官府?那里的官府?”

  瘦脸窑头急得跺脚:“唉呀,就是遵化州府嘛,知州郎大老爷带来好几十衙役,狠巴巴地二话不说先抓人,还封了那口煤窑!”

  邓槐花霍地站起:“他凭啥啊?”

  

  17. 夕阳衔山,余晖斜抹。

  唐廷枢一行人顶着朔风登上凤山顶,开平旷野一览无遗。

  威利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支单筒望远镜,仔细察看一番山下错落分布的小煤窑,然后把望远镜递给唐廷枢。

  威利:“Mr.唐,从地理构造上看,这一带煤层环拱而生,应该是个盆地式煤田。虽然还要等化验煤质,深层钻探后,才能最后确定它的储量,但是我已有预感,开平可能是我一生中发现的最大煤矿。”

  唐廷枢兴奋地说:“威利先生,那就让我提前祝贺你。”

  “Mr.唐真的想在这里投资办矿?”

  “如果开平真有个大煤矿,为什么不呢?知道中国人管煤叫什么吗?”唐廷枢道:“乌金。就是黑色的金子。采煤就是采掘黑色的金子,这岂不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况且自五口通商以来,大清年耗煤量已达四百余万吨,然而全是进口的洋煤。不光我招商局三十多艘船只用煤为外商所把持,大清军工、船厂、水师,尽都受制于洋煤。煤价涨跌,煤质优劣,供煤时间,全凭洋商一句话,根本不容你商榷。如果我们有了自己的煤矿,大清经济就能满盘皆活。”

  “据我所知,中国不少洋务企业,开始都轰轰烈烈,但很快就无声无息了。如果您不是这样虎头蛇尾的人,我愿意为您……”威利两手在肋间比划着,问:“怎么说的,那句中国话?”

  唐廷枢笑道:“两肋插刀。”

  威利道:“对,对,两肋插刀,不过这很痛的。”

  耿柱子和阿祥都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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