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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伍家的煤窑透水了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13. 开平马家沟的荒野上隆起一座浑圆的土丘,土丘上有口玉秫秸圈围起的小煤窑。一群穿着油黑发亮破棉袄的窑工,辫子缠在脖颈,吃力地摇动着架在井口上的木辘轳,将满满一柳条筐煤块绞上来倒进木槽,黑色瀑布般泄向土丘下的煤堆。

  煤堆旁,两个窑工抡着大板锹,往一辆铁瓦大车上装煤。

  一个戴着顶四块瓦狗皮帽子的瘦脸窑头,牵着两头毛驴朝丘上爬去;驴上分别坐着一个体形胖大的洋老头儿和一个年轻女人。

  窑工们一瞅见那年轻女人,眼神就打不了弯,只见她盘发挽髻,粉面红唇皓齿,体态颖长丰满,身着中式立领紫缎棉袄和藏青呢裤,足蹬一双半高腰黑色牛皮靴,别样的俏丽。

  坡陡地冻,负重的毛驴爬坡四蹄直打滑。驴蹄子一滑,骑在驴背上的年轻女人就发出一声脆脆的惊叫。

  瘦脸窑头好不容易才把两头驴给拽到丘上,刚一撒手,洋老头儿骑的那头驴便围着煤井,转着圈儿地撒起欢来。洋老头儿吓得哇哇乱叫:“NO!NO!”

  瘦脸窑头连“吁”了几声,驴才站住,他连忙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这畜牲听不懂英国话。”

  旁观的窑工们都乐了。

  瘦脸窑头神气活现地:“干活去,干活去,上海怡和洋行大班哈老爷带丹妮小姐来察看咱马家沟的小煤窑,没你们啥事啊!”

  那个年轻女人却热情地跟窑工们搭话:“各位爷们,幸会了。我叫丹妮。”

  窑工们惊艳不已,小声议论说:“这小娘们要是不说话,我还以为她是画上的假人。”

  “可不是咋的,长得哪儿都标致。”

  裹着件貂皮领呢大衣的哈里逊,一头银丝,却脸色红润。他从柳条筐中捡起一块煤,问:“这一带有多少这样的小煤窑?”

  他说的是英语,瘦脸窑头听不懂,便扭脸瞅着丹妮。

  一个破棉袄上拦腰系了根草绳的窑工小声骂道:“这畜牲也听不懂英国话。”

  丹妮道:“哈里逊先生想知道,马家沟有多少这样的小煤窑?”

  哈里逊改用蹩脚的汉语说:“对,有多少个?”

  腰系草绳的窑工插嘴说:“开平这地界方圆百十里都有煤,光马家沟就有十几口这样的小煤窑!”

  瘦脸窑头瞪了他一眼:“就显你小子能耐大。哈里逊老爷,马家沟的小煤窑虽然不少,可都不如咱这口井出煤高,一天能出百把担。咱们伍老爷说了,哈里逊老爷要是看上了,愿以五百两银子赔本出让。”

  腰系草绳的窑工小声骂道:“操你大爷的,去年伍进财从东庄王老蔫手上强买下这眼窑,只花了二十两银子。”

  两个摇辘轳的窑工嘀咕说:“眼看井下水大得没法挖煤了,这狗日的就想拿这蒙人家洋毛子。”

  哈里逊听了丹妮的翻译,高兴地连连点头:“OK,OK!丹妮小姐,明天我们再到乔家屯看看。”

  丹妮向窑工们挥挥手:“谢谢你们!”

  窑工们:“不谢。”

  腰系草绳的窑工嘻笑道:“小姐要能再陪咱们唠唠嗑儿,咱们还得谢您呢。”

  丹妮笑起来:“你是个二皮脸儿。”

  腰系草绳的窑工大惊:“嗨,她连咱开平的二皮脸儿都知道。”

  

  14. 冷冽的平野上,错落无序地散布着十几座着用芦席或玉秫秸圈起的小煤窑,朔风吹过卷起煤尘滚滚。

  数里之外隐隐可见的,便是那个叫乔家屯的小村落。

  耿柱子将驾车的马匹栓在光秃的苦楝树上,领着唐廷枢、威利和阿祥,走进一个井边搭有草棚的小煤窑。

  窑井旁,十几个满脸煤污的窑工,有的摇动木辘轳提升井下的煤,有的用大板锹在往一辆铁瓦大车上装煤。看见唐廷枢一行人,有个满脸煤粉只见俩白眼球的窑工,冲草棚里吆喝了一嗓子:“掌柜的,来客人了!”

  窑主是个穿戴齐整的精壮汉子,应声钻出草棚。

  看到唐廷枢那身衣着和神情,那窑主便满脸堆笑,浑身是嘴:“哟,各位爷!我就知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一大早起来左眼皮子直蹦哒,敢情是有大福大贵之人光临小的窑地。瞧这位爷手上的金镏子,足赤,半两打不住。哟嗬,爷还带着个洋老爷、洋太太。小的眼拙,瞅着洋人长得都一个模样,分不清哪国跟哪国。请问这位洋爷是……”

  唐廷枢派头十足地从坎肩兜里掏出支雪茄烟,窑主赶紧摸出火柴给点上:“啧啧,咱大清国能像爷您这样抽得起雪茄洋烟的,真数不出几个。没有万贯家产,哪敢享这口福啊。爷,您打算要多少?”

  唐廷枢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明白了,问:“山价多少?”

  “块煤每百斤一钱六分,爷您要得多,小的再让点儿,一钱四。”

  “碎煤呢?”

  “每百斤一钱左右。”

  唐廷枢车转身来:“耿柱子,你说说,此地煤怎会这么便宜呢?”

  耿柱子道:“二爷,您顺着那边的凤山看过来就知道了。方圆几百里地,就数开平咱一带地势低洼。每年夏秋,山水一来,村村被淹。村上人无地可耕,只有下煤窑挖煤糊口。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都去挖煤,劳力就不值钱了,那煤价可不也就便宜了吗?”

  唐廷枢点点头,又问:“掌柜的,你这口井煤层有多厚?”

  “厚得很,且有得挖。可是我们都不敢挖深了,怕井下透水。”

  “如果透水怎么办?”

  “水小就戽水,用柳条斗或者水桶,把井下的水一斗一斗地提上来。”

  “要是水大呢?”唐廷枢又问。

  “那这眼井只好废了,再挪个地方另开一口新井,反正咱这儿遍地都是煤。”

  威利蹲在煤堆旁,用小锤砸开一砣块煤,举着放大镜看煤质。

  唐廷枢指指威利:“老板,我要和这位先生下你煤窑看看,没什么不方便吧?”

  窑主吃惊:“下煤窑?当然,您随便看,随便看。狗子,把站板准备好,两位爷要下到窑里看看。”

  耿柱子一旁提醒阿祥:“这位大哥,下窑如闯鬼门关你知不知道?你家二爷要是下去上不来了,谁付我车钱?”

  阿祥一愣,上前拦住:“二爷,这窑您不能下,出了事回去我没法交代。”

  唐廷枢小声道:“放心吧,你二爷命硬,这窑就是塌,也得等我上来再塌。准备好了吗,威利?”

  木辘轳把唐廷枢和威利放下去后,井下好半天没动静。阿祥和耿柱子都担心,趴在木头楞圈成的井口旁,俯瞰黑黢黢的煤井,不时冲井下喊道:“二爷,该上来啦!”

  “威利先生,你听见我声音吗?”

  终于听到井下传来一声:“好了。”

  耿柱子喊:“快绞!”

  三个窑工握住木辘轳摇把,脸憋得通红没摇动。

  阿祥把他们推开,两手攥住木辘轳摇把,没费多大劲儿就将唐廷枢和威利提升上来。

  窑主吃惊地看着不喘不嘘的阿祥:“瞧人家这把子力气!”

  满身煤粉的唐廷枢打开拍纸簿,用铅笔标记下井位和深度。

  威利捧着几块煤样,心有余悸地说:“Mr.唐,我们简直就是下了趟地狱,这种煤窑既没有通风、排水设备,支撑也很不牢固,这在英国是决不允许的。而且,这种用铁镐刨,煤筐拖的原始采掘方式,效率非常低下。”

  唐廷枢收起拍纸簿:“所以,这里的一口井,每天最多只出千把斤煤,而英国的机械开采,一口井的煤产量可达五六百吨。”

  窑主嘲讽说:“我以为今儿碰上了大买主,可这会儿才明白,爷您不是来买煤的,您这样的人并不需要煤。”

  唐廷枢:“你可错了,我不但需要煤,而且是多多益善。这么跟你说吧,就凭你们这一天出个千把斤煤的小窑,我把全开平的煤窑都包圆了,也远远不够我用的。”

  窑主脸沉下来:“这位爷口气也忒大了吧?我金大牙也是跑过码头,闯过江湖的人,兜里没仨俩大子儿,靠一身行头出来坑蒙拐骗的,咱可没少见过?”

  唐廷枢也不搭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银票递给阿祥,淡淡地说:“问这位爷要煤。”

  阿祥接过银票,骂道:“就你这小样儿也敢挤兑我家二爷。”他啪地将银票拍到窑主手里:“看好了,这是张十万两的银票,大清国各大钱庄通兑。拿煤来吧,一千四百万斤块煤!”

  窑主顿时悚然:“小的有眼无珠,不识老爷这真佛,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阿祥讥讽:“你还是跑过码头的呢,也不知道打听打听,我们二爷什么时候做过十万两以下的小买卖。”

  窑主央求:“大人不见小人怪,请老爷多多担待。”

  阿祥用两指拈起银票:“既然你拿不出这么多煤,我只好收回银票喽。”

  这时,不远处有座煤窑人声大噪。

  唐廷枢问:“出了什么事?”

  窑主侧耳一听:“恐怕是伍家的煤窑透水了。”

  唐廷枢道:“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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