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座落在冀东平原上的小镇开平白墙青瓦,屋宇古朴。镇口的一面石灰粉刷的山墙上,两个半人高的墨黑大字:开平。
一辆铁瓦大车沿着两道深深的辙沟,碾过朔风冷冽的冀东旷野,颠簸着向小镇驶来。
坐在车辕上的英俊小伙儿耿柱子头戴“一把撸”马虎帽,身着破旧的土布棉袍,拦腰扎了根布带。
坐在大车帮上的那位中年人骨骼清癯,两撇八字胡,头上一顶裘皮暖帽,身着外罩暗绿团花羊皮坎肩的丝棉长袍;胸襟前垂着一弯金表链;鼻梁上架着副水晶墨镜;一根蓬松油亮的大辫子搭在肩上。
此人就是唐廷枢,号景星,广东香山唐家村人,是年四十四岁。唐廷枢从小在香港马礼逊学校读书,十六岁时他凭着一口流畅的英语,到香港一家拍卖行当助手,不久便先后去了香港政府巡理厅和上海海关当总翻译。十年翻译期间,他不仅编著出版了中国第一本中英、英中对照词典《英语集全》,还开当铺,办棉花行,开始涉足商界,积累资本。咸丰十一年,他经人介绍去怡和洋行做金库管理,深受大班赏识,两年后便被委以总买办职务。由此始唐廷枢一边为洋行拓展业务,一边自己开设茶栈,倒卖蚕丝,投资钱庄,附股航运,经营地产,捭阖纵横,长袖善舞,很快成为上海滩最著名的大买办和巨商。
怡和洋行竞争的老对手,美国旗昌洋行大班对精明过人的唐廷枢很头疼,说:“他在取得情报和兜揽中国人的生意方面,都能把我们打得一败涂地。”
这话不幸在几年后应验了。
同治十二年,在盛宣怀的力荐下,素有富国强民之心的唐廷枢向怡和洋行大班哈里逊辞去总买办,欣然出任李鸿章所委上海轮船招商公局总办一职。从两条旧船起家,唐廷枢只用了三年时间,便奇迹般地打开中国内河、沿海航运市场,逼得垄断中国航运十余年的美国旗昌轮船公司年年亏损。就在唐廷枢赴开平勘察煤情前不久,招商局以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将旗昌在华船只、码头、栈房全部收购。至此,中国内河、沿海水面,招商局的船只占了中外船只总吨位的36.7%。唐廷枢随之将航运业务又扩展到南洋和日本、新加坡、夏威夷、旧金山等地。
李鸿章欣慰不已,逢人便夸:“招商轮船,实为开办洋务四十年来最得手之文字。”经他保荐,唐廷枢由同知擢升为福建候补道台,领四品官衔。
铁瓦大车上,与唐廷枢比肩而坐的是他壮实如塔的贴身小厮阿祥。坐在阿祥对面车帮上的,是英国大胡子矿师威利,裹着件藏青色呢大衣,立起的衣领上系着条紫红色围巾。
耿柱子鞭梢遥指:“二爷,开平往北一百多里地就是东陵,那可是皇家禁地,动它一根草棍都要杀头的。”
唐廷枢笑道:“我可不稀罕那些草棍子,只想知道这一带哪儿的煤最好。”
耿柱子夸口说:“要说煤层厚,煤块火发旺,当然要数咱乔家屯,其次是马家沟的煤。打乾隆年起,咱村就没断来过开煤窑的人,不知多少窑主都发了财。可是全乔家屯又数咱家那眼窑出的煤最好,都是大块的亮煤。”
唐廷枢纳闷:“这我就不明白了,守着那么好的一块私家窑地,你怎么不当煤窑主,却跑出来给人赶车拉脚?”
耿柱子:“这个嘛……二爷,车进镇子吗?”
唐廷枢:“就在镇口停车吧。”
11. 小镇正逢集日,但见短街曲巷,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赶集人熙熙攘攘。街头一座铁匠铺,高挂着块“开平菜刀”的招牌,店铺里传出一阵急雨般的叮当声;相隔不远,一炒货店门前铁锅高架,着坎肩的小伙计光着两根膀子,一头汗水地翻炒栗子,嘴里还吆喝着:“京东板栗,现炒现卖哪!”;街对面是家窑货店,门口堆着缸、坛、盆之类的粗笨窑器,一旁立着块写有“正宗东缸窑货”字样的木牌。
耿柱子说:“各位爷,你们在镇上转转,我去街那头看个亲戚。”
唐廷枢吩咐:“速去速回,我们还要赶路。”
耿柱子应道:“放心,绝误不了二爷的事儿。”他一溜小跑地走了。
威利被古镇淳朴的民风民俗吸引了,兴奋地跳下车,满街乱转悠,招惹了一群男女跟在屁股后面看“洋毛子”的稀罕,嘻嘻哈哈地评头论足:“瞧唉,洋毛子眼珠真是绿的,眼窝深得跟俩酒盅似的。”
“那洋毛子该不是有病吧,脸白得都没人色儿了。”
“你懂啥呀,人家那叫白人,跟咱不是一个人种。”
威利来到炒货店门前,指着那一大炒锅黑里透红的板栗,舌头不大利索地问:“甚么东西?”
有个一旁看热闹的青皮后生说:“这是咱开平有名的糖炒栗子,好吃得很!”
威利狐疑地掏出放大镜察看一番,问:“能吃?”
旁边一后生:“当然,要不你买了我吃给你看。”
威利不傻:“那就不麻烦您了,我会吃的。”说罢,他剥了个栗子尝尝,连连点头:“OK,OK!来一斤。”
小伙计称好板栗,用张草纸包上,威利掏出一张外币递过去。
小伙计摇摇头:“这玩艺儿咱没见过。”
阿祥解释:“这是英镑。”
小伙计不买帐:“我不管你什么鹰膀鸟翅的,反正这玩艺儿在咱这儿不好使。”
威利舌头笨笨地:“甚么好使?”
小伙计:“鹰洋,懂吗?咱这儿只认铜钱和鹰洋。”
唐廷枢忍俊不禁地示意阿祥付账。
阿祥给了小伙计几个铜钱。
镇东头有座两层木质结构的临街客栈,栈名兴隆。客栈楼下是饭店,迎门的柜台旁边,有架通往楼上客房的木梯。店内七八张八仙桌上都有客人喝酒、吃饭。
耿柱子趴着客栈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轻轻喊了声:“枣妞!”
一个微黑透红,却清纯可人的少女,穿件湖蓝细竹布夹袄,外罩碎花长背心,着褐色散脚裤,正为客人上菜,听见喊声扭头朝门外一看,顿时眼眸就亮了,甩着根齐臀大辫子跑过来:“吆,表哥,咋不进屋呢?”
“让你爹看见我老来找你,不好,你是有婆家的人。”
“你甭老婆家婆家的,这话我不爱听。”
耿柱子给呛得半晌不说话,枣妞却含笑凝睇地问:“有事啊?”
“嗯。对了,枣妞,我告诉你啊,今儿拉脚我碰上了个忒有钱的爷,带着个小跟班儿,还领了一洋毛子。一看他的穿戴作派,就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别看他人挺随和,但打骨子里透出股财大气粗的劲儿……”
这时客栈里有人喊:“枣妞!”
枣妞应道:“哎,我就来。今儿客人多,我爹又喊我帮忙了。你快说,他们干嘛来了?”
“闹不清他们要干嘛,一路上尽跟我打听煤窑的事,可瞧着又不像要买煤。还对咱这儿的地价特有兴趣,问了庄稼地多少钱一亩,又问荒地卖什么价。”耿柱子说:“我没敢多问,可心里挺纳闷:你还想把咱开平都买下来咋的?哎,枣妞,你们家的客栈,是咱开平镇上最阔绰的住处,晚上我把他们领到这儿来歇脚。”
“那太好了,我让我爹给他们预备下最干净的客房。柱子啊,还有啥事儿吗?”
“嘿嘿,有啥事儿?就是想来看看你,其他的事儿都是瞎掰扯。”
枣妞娇嗔地推了他一把:“瞧你傻样儿!”
耿柱子回到镇口,问:“二爷,这会儿您要上哪儿?”
唐廷枢掏出怀表看了看,说:“去看看你们乔家屯的小煤窑,天黑前赶回开平镇。”
耿柱子一听,撂下鞭子:“咱替各位爷另雇一辆车吧,这车不跑乔家屯。”
“噢,是嫌我付的车钱低了?”
“不低。”
“那是乔家屯路途太远?”
“不远,只有十五里地。”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嘛。”
“没什么可解释的。”耿柱子倔倔地:“二爷,我哪里都去,就是不愿跑乔家屯。”
耿柱子家在乔家屯,却不肯前往,唐廷枢知道他有难言之处,但也不便多问,便跟他商量:“我出双倍的车钱,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耿柱子想想,一跺脚拉下头上的马虎帽,严严实实地蒙住脑袋,只露出俩眼睛,说:“二爷,上车吧。”
12. 李鸿章在书房里伏案处理文牍,张炎入内禀报:“中堂大人,唐廷枢着人捎话来,他人已到了开平。”
李鸿章惊喜:“哦,这么快?”
“景星船到天津没作停留,当即转道北上。”
“真是聪明过人,他知道这种时候来督府,容易引起别人猜疑。”
“有景星北上踏勘,中堂大人该放心了。”
“哪里放得下心哟。”李鸿章叹道:“但愿他不会给老夫带回一个磁州版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