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脉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章
顽固派唯恐天下不乱
作者 : 张嵩山、任荣会


  5. 座落在天津金华桥畔的总督府朱漆大门前,旗杆上威风凛凛地高悬着一面迎风抖动的长条杏黄大旗,旗上书有黑绒扁体宋字:“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大门两边数名持枪兵勇,侍卫森严。

  远处一辆篷轿马车,马汗淋漓地沿着石板铺就的长衢飞驰而来。驶至总督府门前,车夫“吁”地一声勒住缰绳,手脚麻利地跳下车辕,一把撩起厚实的棉轿帘:“张大人,请!”

  正值富年壮岁,显得精明干练的直隶按察使张炎,身着三品官服,弓腰钻出车来。

  屠万矢匆匆跑过来:“唉呀,玉庭,您可算回来了!快快,中堂急得火上房子,一上午问了你好几回。”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督府壁照,走进总督府厅院时,李鸿章正在大堂前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上背手疾走。

  甬道边有个侍卫在报数:“二九七、二九八、二九九、三百。够了!”

  张炎抢前几步,撩袍施礼:“卑职叩见中堂大人。”

  李鸿章忙拉住,问道:“玉庭,连日颠簸,旅途辛苦了。磁州煤矿进展如何?开年之后北洋能不能用上那里的‘大红炭’?”

  “中堂大人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哦!快说说怎么回事?”

  “卑职奉中堂大人之命,星夜驰赴磁州,可到了那里才知道,主持筹建磁州矿的冯大人委托广隆洋行的海德逊,在英国订购一套采煤机器和一套炼铁机器,原本议妥为十三万两银子,不承想海德逊到了伦敦就变卦,来函加价,要十八万两才能代为办理。冯大人坚持不肯加价,僵持至今,两套机器连个螺丝都没见到,十三万两定金也要不回来了。西法开采无望,冯大人打算继续沿用当地土法采煤。”

  “糊涂透顶,愚蠢至极。”李鸿章恼火地骂道:“土法采煤,方式落后,且只能开采表浅煤层,产量极低。倘若土法可行,还花这么大的价钱买机器做什么,他以为老夫吃饱了撑的吗?”

  “是啊,磁州矿位于太行山麓的山西潞安府和河南彰德府之间,地处偏远,即使用土法采出煤来,也无法运至天津。”

  “那个英国商人海德逊对那一带做过几次实地勘察,不是说可由水路运载吗?”

  “卑职此番巡视,曾沿着海德逊勘察路线走了一遭,发现这个英国商人的勘察浮皮潦草,结论也根本经不起推敲。他所说的水路,指的是卫河与滏阳河。但是,出煤地离两河尚有七十五里之遥,且不说其间山道艰险,运价昂贵,就卫、滏两河而言,秋时枯水,入冬冰冻,一年有近半年的时间不通舟楫。中堂大人,我们轻信……”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还有其他问题吗?”李鸿章打断说。

  “有。当地乡绅,冥顽不化,视地下煤藏为己有,对官府购地设局、开井筑路、机器采矿多有不满,加上磁州矿务局官员横征暴敛,借机欺压乡民,致使几十个乡村发生哗变。绅民不仅赶走勘测技术人员,还准备组织一个千人告状团,以‘强占民田,侵夺当地财源’为由,赶赴京师告御状。”张炎道:“卑职来不及禀报,便擅行督令,责成广平知府迅速采取措施,平息民怨,制止骚乱,以防局面恶化,难以收拾。”

  “玉庭临机处置甚好,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正是,所以卑职认为磁州办矿,一利九弊,此事该作个了断了。”

  “以你之见呢?”

  “壮士断臂,放弃磁州!”

  李鸿章神色一凛:“放弃?自老夫兴办洋务至今,大清已有招商局、制造局、造船厂十余座之多,加上洋人在我各口岸兴办的工厂,无一不是以燃煤为动力,煤耗量逐年递增。屠师爷,今年上海的用煤量统计出来没有?”

  屠万矢道:“刚刚统计出来,上海全年耗煤十八万四千余吨。”

  “你听听,光一个上海所耗,就占全国三成。可是我泱泱大清,除了几眼土法开采的小煤窑,竟无一座大型煤矿,所耗之煤几乎全是高价从英、日、澳等国洋商手里购进的,每年四五百万两银子,哗哗地往外淌。其中外煤有一半购自日本。近几年中日交恶,纷争不息。”李鸿章拍拍案上的那份文书:“十天前又寻衅撞沉我‘永靖’号。日本随时可能因两国关系恶化,中止其煤炭供应,造成我大清半数制造局、轮船局瘫痪。倘若两宫怪罪下来,老夫如何担当得起啊。”

  屠万矢一旁插了句嘴:“中堂大人,长痛不如短痛。”

  李鸿章顿时光火:“你讲的什么家伙?短痛就不痛了?去年屡为陈奏,两宫太后才准所请,允老夫与沈葆桢雇洋人、购洋器、用洋法,南、北洋各自试办一座自产煤矿。如今南洋台湾基隆八斗矿已经见煤,北洋却关闭矿井,放弃磁州,两宫面前老夫如何交待?再说我北洋各局,正是盼煤有如大旱望霓之时,轻言放弃,不光已投入的三十万两雪花银打了水漂,朝中那帮顽固党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我李鸿章。”

  张炎劝道:“中堂大人息怒,容卑职再说一句。磁州山水险恶,民风未开,如不断然弃矿,这个包袱会越背越沉,只怕再投进几个三十万两,也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李鸿章沉重地:“事关重大,容老夫再想想。”说罢进了大书房。

  张炎看看怏怏不乐的屠万矢,劝道:“最近中堂烦神的事太多,肝火有些旺,话轻话重的,伯耘兄别往心里去。”

  屠万矢直摇头:“中堂官越做越大,脾气也跟着往上长,一言不合就跟你急,一急家乡合肥话都出来了,张口就问你什么家伙。”

  

  6. 军机处值房内,奕訢与宝鋆、李鸿藻等军机大臣围着炭火盆议事。

  宝鋆动议:“侍讲学士冯俊文在翰林院多年没挪过位置,这次该动动了,六爷,调剂到礼部当侍郎您看如何?”

  奕訢询问:“此人什么出身?”

  宝鋆道:“同治二年癸亥的翰林,先帝手上造就的人才,文采斐然,尤擅楹联,对对子的本事直追乾隆朝的纪晓岚。”

  李鸿藻问:“这个冯俊文跟直隶磁州办矿的冯竣光不是亲戚吧?”

  宝鋆道:“别说不沾亲,他们就是亲戚又如何?”

  李鸿藻道:“不不,鸿藻是因为冯俊文想到冯竣光。六爷听说了吗?磁州煤矿办砸了。这些天冯竣光正忙着折价变卖矿产,当地百姓争相抢购,挤得打破头。据说是李鸿章的意思,能卖的全卖了,捞回一个子儿是一个子儿。”

  宝鋆挖苦:“怎么就李枢爷的耳朵好使,又哪里听来的消息?”

  李鸿藻道:“你看你看,难怪人家挖苦咱们军机处都是一帮老朽,盲目失聪。各部院衙门都在议论,说磁州不出煤……”

  奕訢屈指敲了敲茶几:“嗨,嗨,正议着六部补缺的事,怎么又扯到煤上去了?都是堂堂朝廷重臣,一品大员,不要听风就是雨,学村妇嚼舌,掉价嘛。”

  李鸿藻辩解道:“唉,六爷,这可不是嚼舌头,这回太仆寺少卿王家璧与通政使于凌辰等联手,要集体弹劾李鸿章轻信渎职,虚掷国库银两。”

  奕訢恨声道:“朝中这帮顽固派唯恐天下不乱,不要理睬他们。我与李鸿章每天都有信使往返,倘若真有此事,我岂能不知?接着说正事,说正事。”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