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好汉坡下来的时候我们相对轻松了很多,下坡的路有很多条,所以人就少了,只是坡比较陡,有的几乎接近垂直,我和祥善小心翼翼地走着。祥善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叮嘱我一声,小心。可是我实在太不小心了,我一边发短信一边下台阶,结果一脚踩空,从五级台阶上摔了下来。我跌坐在地,开始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右脚脚踝痛得站不稳,只好又跌坐在地上。祥善跑过来扶我,问我怎么样,我说估计走不动了,都是这该死的手机害的。祥善要背我,我不准,我说,没事,歇一会儿就行了。可是歇了半个小时我仍然站不起来。我开玩笑地说让祥善先走,别管我了。他有点生气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生气,呵呵,蛮可爱的。他说,哥,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能丢下你不管吗?他还命令我,什么话都不要说了,上来吧,我背你。我笑了两下,祥善你别生气啊!我开玩笑呢,好吧,我听你的,只是太不好意思了。
祥善把我背下了长城,到了景区外面我叫了一辆TAXI直奔学校。
在长城的那一跤让我在学校的医务室里躺了一周。一周后我双脚着地,步履如飞,我从来不曾发觉我走路竟然会如此之快,曾经总是走在我前面的祥善这次则落在我后面不断地提醒我,慢点啊!哥,你的脚刚好呢!我说,没事,没事,继续放纵我的脚步。我太渴望自由地行走了。我太渴望与大地母亲进行亲密接触了,躺在医务室的七天我受够了。
在医务室里的日子我给我的朋友们狂发短信,我爱上了红色,因为我手机上闪烁的红色告诉我,我有短信了。我告诉昕雯我登长城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躺在医务室里,一个人,很静,很郁闷。昕雯很快给我回了短信,她说,你认为这是缘分吗?我从雷峰塔下来的时候也从台阶上滑了下来,现在躺在床上休养生息,只是我的伤没有你那么严重,躺一两天就可以下床了。我不曾想到昕雯竟然会有同样的遭遇,原本想让昕雯安慰我一下,而现在我不得不对她说,也许这真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吧。同是天涯沦落人,昕雯你好好的养伤吧,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上帝,他对我说,别怕,孩子,你的朋友在陪你,你不会孤独的。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昕雯发来短信,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幸运,你受伤的时候有人陪,而我受伤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陪我呢?我不再回短信,我知道我的话触动了她伤心的往事。
我并没有打算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蓉,可是蓉还是知道了。她直接打我的手机,我没接发短信问她有什么事,她不回仍然打我的手机,我又按了,她不死心又打,我终于心软,接了。那边传来蓉委屈的声音,我真的太伤心了,你受伤了也不告诉我,打你手机你竟然不接,我到底哪点做得不对啊。就算我是你的一个很普通的朋友你也不应该如此对我啊。我说,仅仅是小伤,不想让你担心,不接你电话,是不想让你破费。蓉情绪有点激动,你可不可以不找借口呢?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你可以不在乎我,可是你竟然把我关心你的权利也剥夺了。面对蓉的质问,我无言以对,蓉也没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会儿,蓉又给我发来短信,原谅我刚才的冲动,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一切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又要流下来,我说,蓉,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怎样的感受?你还是把我忘了吧,我不想看到你把太多的青春浪费在我的身上。我只是一棵平凡的树木,不要因为我而失去了整片森林。可是蓉却说,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忘记一个人却是一辈子的事。如果我能忘记你,在爱上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可以把你忘记了。你虽然是一棵平凡的树木,但如果没有你这棵树木,整片森林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
我在医务室的日子祥善天天过来看我,他抱来一大堆我喜欢看的书放在我的床头,说,哥,你看这些书够你打发时间了吗?如果不够,我再去给你找。我看着祥善那单纯的眸子,心如水一般地柔软,我说,祥善,不用管我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的。祥善摇了一下头,不行,这怎么可以呢?你的脚都不能走路怎么能照顾自己呢?哥,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直到你的伤好了为止。我很过意不去,说,谢谢你了,祥善,要麻烦你这么长时间。祥善给我削了一个苹果,哥,你不要这么说。自上学以来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兄弟,我有很多事情不懂又不会说话,别人总是取笑我,只有你真心真意地帮助我,对我好,什么事情都想着我,为我操心,而我什么也不会,帮不了你的大忙,只能为哥做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了。如果要说感谢,只能是我感谢你才对啊。
昕雯说,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不是吗?你受伤的时候有人陪,我受伤的时候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忍受。我说并不是没有人陪你啊,只是你的朋友暂且不在你的身边而已。不过昕雯确实说对了,躺在医务室的日子,我几乎从没有寂寞过。除了祥善每天都陪着我之外,我所有的兄弟都来看望过我。
艾怜来看我的时候背着一个书包,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胜利的姿势,不断摇晃着,咧着嘴巴一直笑。阿文,我来看你了,艾怜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女生。本来他小的时候扁桃体被割掉了,再加上他故意的嗲声嗲气,所以要是只听声音的话,绝对会误以为像个女生,可是艾怜并不在乎别人说他像个女生。我也曾开过他的玩笑,艾怜啊,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为什么总是学女人呢?艾怜满不在乎地说,我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嘛,再说了,做女人有什么不好呢?我下辈子就做女人,哈哈!艾怜尖利的笑声会吓死一只老鼠。
是的,艾怜一点也不在乎,艾怜不仅不在乎别人说他像女生,所有与他形象有关的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可以整天穿着一条50年代的人才穿的大裤衩在过道里游荡,出去的时候戴着一副老掉牙的大墨镜,还自我感觉良好地问,酷吗?阿文,我酷吗?因为不在乎所以艾怜口无遮拦,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好话坏话都被他说光了,我问他你的口才是不是这样练出来的。他说,不是啊,我哪有什么口才呢?要是正式的场合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么,艾怜在乎什么呢?他说,他只在乎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有电影看,能不能有侦探小说读,能不能一觉睡到大晌午。或许别人以为艾怜活在这个世上很可悲,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但艾怜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人活在世上只要自己舒服就够了,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追求呢?为什么要那么累呢?钱够花就行,我又不想成为什么百万富翁。我也不争名夺利,说我享乐主义也好,说我目光短浅也好,我就是我,我又不是别人。我为什么要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中呢?所以在别人的眼里艾怜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问他,艾怜,你真的每天都这样快乐吗?
艾怜突然不说话了,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脸上盛开的桃花一瞬间全部凋零。艾怜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我说,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从来没有见到艾怜如此认真过,还真有点不习惯。艾怜的眼睛依然是那么清澈纯洁,像秋天的湖泊,这也是当初我对艾怜产生好感的原因。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艾怜,我猜想艾怜不是这样的一个人,艾怜可能是内心深藏了很多恐慌的人,而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嬉皮笑脸其实是在掩饰他内心的恐慌。
艾怜接下来的坦白证明我的猜想是对的。他说,其实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像我这样安于现状,贪图享乐的人会不会在某天被所有人抛弃?可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却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去积极主动地改变什么。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可我却觉得每天的太阳都是旧的,我仍然要嘻嘻哈哈地度过每一天,阿文,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用他说过的话安慰他,你就是你啊,为什么要为别人而活呢?再说了,你每天不是带给我们很多欢笑吗?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价值啊!艾怜苦笑了一下,或许吧。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艾怜苦笑,艾怜以前都是仰天大笑或一脸坏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