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那天
2002年初,星期日睡到很晚起来的苏惠,起来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她打开电脑。看见了谢染的照片。她写谢染的文章已经被大学刊物作为系列报道连续几期连载了,这个时候,谢染已经被假释出狱了。
在监狱里呆了5年的谢染,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创业的勇气与条件,对于孤独的谢染来说,她没有办法接受从最底的基层生活做起。她不会去选择做个服务员,或者推着三轮车去叫卖小菜,或者在某个小地方去做做小商品零售的生意。对于接受过高等教育,自小身家显赫的她来说,冒险比之市井小贩更有吸引力。可她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她只可以做高山上的雪莲花,哪怕枯萎后成为一堆烂泥,也不要做平地上的油菜花。她的生命注定了就是在不幸中发放异彩的。
谢染之所以只被判了8年,不过是因为叶茂的前妻放了她一马,车款的去向已经弄明白,也追回了部分车款,本来公司就是谢染与叶茂一手撑起来的,这点钱其实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在一次追讯谢染时,谢染对她说道:“你凭良心问问自己,这笔钱是不是应该属于我。我与叶茂冒着危险赚钱,也不曾经亏待你女儿与你。他尸体还未寒,你就这样对我。你也不要做事做得太绝,你也有儿女。现在所有的钱你都拿到了,车款也追回来,我最多在里面呆个三五年,你不要赶尽杀绝,逼人太甚!大不了我把公司发达的事情全说出来,我重判,而公司要是被处罚,要求交纳走私漏掉的税务,你想拿到的也所剩无几了。”
对于谢染来说,此时百念全无,年轻的她明白败者为寇,成者为王,既然是赌输了,就愿赌服输。谢染虽然不赌钱,却与自己的父亲一般的是个赌徒,都是赌完了一生。
她把话说完,对方也没有敢再继续追究,谢染说的也是实情,她也明白,走私车的事情追究起来,公司也就差不多完蛋了。原来国营公司的一个进口汽车部的经理就是因为走私车被判处死刑,家产全部没收。
她退步了,谢染在1997年被判8年监禁,5年后减刑假释出狱。
可外面的天都变了。她已经失去了本能反应的能力。
三
出狱那天,是苏惠去接的她,苏惠把一块黑色皮表带的浪琴女式手表与一只蓝宝石戒指交给了谢染。这是很久前她送给唐婕的物品。唐婕去了台湾,走之前把东西交给了苏惠,留下了5000块人民币,说等谢染出狱之后先用着。她也只可以帮到这样多了。
谢染接过这些东西时,心头痛得好像刀割一般,那么多旧事涌上心头,可自己却无能为力去抵抗,过去的痛苦袭面而来,没有了一切,看不到未来。
她走出红墙狱门的时候,脚就是软的了。
苏惠没有看出这些来。她以为谢染还是多年前那个坚韧的谢染,她以为谢染的自尊不需要帮助,以为谢染还有很多旧关系可以照应她。
其实,这个世界,就好像何融早就说过的,这个世界是阿红踩黑的,你什么都没有了,有什么资格与人谈论交情。
谢染是明白这些的,她没有开口与苏惠要帮助,她去找了家当铺,把这两样东西廉价地出卖了。
原来近两万块的东西,她当了5000元钱,这已经是当铺开得很高的价格了。她在以前叶茂与自己的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间小房子住下。
那个房子有个阳台,她可以远远地眺望以前的公司。
尽管,叶茂的那家公司早就被他妻子卖掉,与她女儿一起去了国外安居。可谢染固执地停顿在了她出事前的那些时间里,不肯出来。
她想,在这里,我还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确是曾经拥有过一些东西。
她想起自己曾经每日与叶茂甜蜜的电话,把脚翘得高高的,懒懒地与叶茂撒娇,这一切,都是云烟过往了。如同自己的大好韶华,如今已成逝水流年。
站在才租下的房子杂乱的阳台上,她看见一只小小鸟飞过她的头顶,在太阳下山的那棵柏树顶上轻巧地站立。挺着胸,很是骄傲的样子,因为是在树的最顶端,谢染清晰可见它的轮廓,那么轻盈,在随风起伏的树针上,站着远视眺望。
它怎么可以那么轻巧呢?谢染竟然有些嫉妒起它来,她想,叶茂不是也叫自己“小鸟”吗?可我却永远无法做到在树叶的顶端,这样骄傲地注视天空与云彩。
谢染开始在夜间不停地做梦,梦见自己在田间小路不停地奔跑,找不到归家的路,又或者忽然发现,自己的家没有了,心中空空如也。每天如此,心神疲惫。而其实这些梦境,都不过是一种极端没有归属感的幻觉。它们充斥在谢染的脑海里,隐藏极深,稍微一触及,就翻腾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