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那个秋季,苏惠还在一个轻工业大学的内部杂志做编辑。她接到领导的一个电话,领导说,你去省二监狱采访一个女犯人吧,我们需要她的经历做典型,教育学生们,她以前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
这不是件很艰难的事情,苏惠想。
只是苏惠没想到,这次与谢染的见面,会让她与一个女犯人结识并且成为好朋友。对于苏惠来说,除了对政治犯比较同情以外,其他犯罪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的。
苏惠去到那座省内最大的女子监狱,从城市中心去到那里,需要坐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她远远看见一道灰白的水泥墙壁,包围了几里路的范围。她去到接待处登记,看见监狱里有建筑工地在开工,穿着灰色带红杠囚衣的犯人,在看守警察的押解下,埋头做着事情。
她出示了证件,去了办公室,和指导员交流了下,然后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接待室,等候女警把谢染带出来。
苏惠一直站着,她第一次去到监狱,见一个女犯人,她心中有很多疑问,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如此的胆量,触犯法律。
苏惠拿着采访机的手掌有些出汗,天气很好,阳光均匀地铺撒在地面上,屋顶上,而室内,却有些阴暗潮湿的感觉。她看到女警带着一个女子经过大院,沿着走廊走了进来,苏惠直觉那就是谢染。她要采访的人。
谢染穿着灰色的囚衣,经过了一个阳光充沛的大院子后,被干警带到接待室。她看见苏惠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正面对着她,谢染面无表情的,淡然地看着她,她没有说话,眼光飘过苏惠的肩头,望向了对面的墙壁。墙壁是花白的,好像奶牛的花纹,不过是黄白色而已。
苏惠站在接待室的中间,正等候着她。
苏惠止不住打量谢染,短得不能再短的头发,脸色已经很干黄,却仍然掩盖不了她的气质。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气质,你觉得她离你很近,可以接触,却发现她是不可接触的。她好像只活在自己的生活状态里,与你轻轻的相对注视然后转移开视线。
苏惠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抓不住谢染的视线,苏惠认为眼神可以接触人,她认为人与人之间的默契与眼神有很大关系。
苏惠面对这样一个女人,心里不免有些压力。
她看过谢染的案例,一个经济案件,谢染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可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为此谢染被判了八年监禁,一个女人的一生,几乎完结了。
苏惠隔着两张长长的桌子,从中间伸过手去,对谢染说:“你好,其实,我并不想打搅你。如果,你觉得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或者不愿意与我谈,我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苏惠说出放弃这句话后,心在后悔。
她想,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呢,万一谢染还真不愿意说她自己的事情,自己怎么回去交差。自己其实可以说,我们可以等下一次再谈这样的话啊。
苏惠正在后悔,却听到谢染说愿意接受采访,并且伸出手来握了下。
谢染本是不愿意说很多事情,但她听到苏惠的问候后,改变了主意。她本来很随意晃悠的眼光忽然聚集在苏惠的脸上,谢染听到她说,愿意放弃这个机会,让她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以前的时刻。
苏惠的这句话让谢染产生了好感,无端的,她觉得她与她,本来应该是一个世界里生活的人,现在却被分成了两端。看着苏惠,谢染感觉自己面对一个这样平常的女人,觉得自己是多么卑微。谢染产生了想聊天的欲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平庸的女子,约与自己同龄,却被一张桌子分出了界限,如果是同处在高墙之外的世界中,她应当是不会对她产生什么深刻的印象,或者产生交流的欲望。
谢染看着苏惠,她的打扮以及神色,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淡。谢染对苏惠的第一眼注视便激起了她内心的踌躇,她不禁思量着眼前的陌生人是否能够理解她的生活,并写出符合真实情况的文章。
但是,正是苏惠淡淡的一句话,让谢染在如此的时机,感觉很舒服。她觉得苏惠的神情,不那么咄咄逼人,她一贯讨厌那样的女人。
她对苏惠伸出手去。对于握手,谢染虽然有点犹豫,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她想起了外面的世界,毕竟还是美好些的,很久没机会跟人握手,都有些生疏了。
谢染伸出手掌来,轻轻地握了握苏惠的手掌。她说,好,我可以和你谈。但是,我有条件。
谢染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看着苏惠,阳光在苏惠的身后画出了一道斜纹。谢染故意提了个条件,其实不过是捉弄苏惠而已,她说:“这样,你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我每次就跟你谈半小时。你得带上烟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