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后,当苏惠停顿在宿舍大院中央,习惯性地仰头,寻找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苏惠回忆起了过去的岁月,到处弥漫着槐树花,桂花,栀子花,野菊花香的那些夜晚,回忆起那些充满了天真,快乐,喜悦,迷茫,爱慕,痛苦,失望,愤怒的时刻。
园子没有了,苏惠站在园子中央,彻底地迷茫了。
有时候,时间是无法停留的,惟一能为曾经的时间做出证明的,是一些人为的标志,都无法重新再来一次。
二
苏惠在校庆后那一阵子起得特别早,清晨6点多就醒了。
在杂志社上班,本来就是很散漫的生活,日子好像随着清晨的光线渐渐亮了渐渐又黄昏了,然后在深夜里静静地听树枝上知了的鼾声。
苏惠想想就笑了,知了也会睡觉吗?小雪在清晨7点给苏惠打来电话,苏惠听着她的声音,有些高兴。小雪是苏惠的同学,苏惠有些感伤,她已经去了深圳。真要老同学聚会一下其实很难。小雪问道:“你最近可好?”苏惠回答道:“还好,你呢?”
小雪说:“还好,有校庆的照片没?或者同学的联系电话之类的?”苏惠便在电话里笑她:“哈哈,还不死心?”
小雪知道苏惠在说什么,干笑了两声,然后紧接问苏惠:“你这次校庆见着他没?我不过是关心下朋友嘛。”
苏惠打趣道:“好虚伪哦,还记得就是还记得嘛,有什么不可说的。”
苏惠逗了小雪几句,然后把情况告诉她。小雪要找的人这次没回来,因为在北京开了自己的公司,根本就脱不开身。也许人生存在社会上,机会比怀旧更重要一些吧。苏惠把打听来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小雪。
苏惠有些悲哀,值得留恋的情怀不多,可以留住的,不过也就这样了。
那么,谢染呢?谢染还有多少留得下来的?
那年同一时间里,苏惠正与寝室的女伴在舞厅欢快地与男同学大跳交际舞,与苏惠同城的谢染正在医院。
三
1989年3月的一天晚上,谢染自修回来,躺在自己上铺的床上,接过真真买回来的红薯。双手剥开红薯的皮,一股香甜浓郁的味道顺过那股白色气体滑入谢染的鼻孔,谢染狠狠咬了一口,说:“哇,好久没吃红薯了,真真你真伟大。”话还没落音,谢染就觉得自己的腹部开始隐隐作疼,她以为是天气寒冷,受了风的缘故,没有在意,继续把烫烫的烤红薯吃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到了半夜,疼痛让她不得不喊出来。她说:“真真,我肚子好痛啊。”
此时已经是半夜1点,谢染在上铺奋力拉开白色蚊帐,对同寝室的好友虚弱的求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肚子越来越痛,连后背也开始疼痛起来。真真在她的下铺站了起来,说怎么行啊,还是去医院吧。
真真把谢染扶下了床,穿好衣服,拉了个同学一起把谢染送到了医院急症室诊断。
去了医院后,真真跑出去给谢染家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谢染已经处在快昏迷阶段,却发现自己是独自一人。医生说,马上要开刀,是阑尾炎,不能等了。腹部已经有积水的声音,晚来一会儿就会穿孔了。医生继续问道:“可有亲戚在?要签字。”
真真挺身而出,说自己是,帮着签了字,交了200块住院费。医院已经没有床位,谢染被安排在手术室前的走廊上。走廊边临时摆放了几张钢丝床,谢染和衣躺在上面,等着做手术。
医院很快就安排好医生,准备给谢染动手术。真真有些害怕,毕竟是才十几岁的孩子,做手术也是件大事。谢染没什么感觉,真真却急了起来,说你们家没人在,你可有其他的人可以赶到这里来照顾你?
谢染知道自己家里一时半刻是通知不到了,就算是打电报,只怕也来不及。她想起了刘兵,她想,也只有叫他来了。
她用虚弱的声音对真真说道:“还记得那封电报吗?给电报上的那人发个电报去吧,也许,他能来。”
四
真真跑回学校找地址,剩谢染一人在医院等候。她躺在床上仰望着走廊的天花板,白色的节能灯一闪一闪,在发黑的天花板上露出寒光。谢染记不起自己等了多久,疼痛已经麻木了,一个中年的女护士走了过来叫道:“谢染,自己进手术室做手术了。”谢染说:“我没有力气。”
女护士过来一把扶起她,语气很凶:“你可以自己走进去的。”
谢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走进去手术室,又是怎么样躺上了铺着白色床单的手术床的。她迷迷糊糊听到医生说,把衣服给她脱了,用中药穴位麻醉。
护士帮谢染翻过身体,在她背部脊椎边上种植了一颗黑色中药丸,又帮她翻过身来。谢染身体上被盖了层白布,她感觉有人用刀剃去了身体上的毛发,用冰冷的手术刀试探着刺她腹上的皮肤,问她,疼吗?有感觉吗?
谢染感觉开始似梦似醒,身体没有了知觉,而意识还存在。她轻轻说,我不知道了。她闭上了眼睛,好像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仍然有一丝的感觉,一点都不疼。她感觉手术刀好像划开鳝鱼的肚皮一般的,咯吱咯吱拉开了自己的肚皮,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天上飞,看见医生把那个女孩子白色发青的肚皮割开,用戴橡皮手套的手把那段发红了的小拇指一般的肠子拉了出来。
谢染开始喃喃自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一直清醒着又好像一直都睡着。她听见医生说,好了,手术完毕,可以出去了。
那一刻,谢染思维仍然是散乱的。
她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
她很想自己走出去,她以为做完手术,跟进来一样,是要病人自己走出去的。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除了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好像已经是死去了一样毫无知觉。她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怕护士骂自己,她哀求道:“医生,还要我自己走出去吗?我没有力气走了。”
医生笑起来说:“不用了,有车送的。”
谢染感觉自己被一块布包着抬着,移动到了另外一个手术车。她彻底昏迷过去,完全不省人事。麻醉药的药效彻底发挥了。
这一昏迷,一直到药效失去效力才醒来。她睁开眼睛,第一眼是看见一个木头架子上挂着瓶药水在给自己输液。第二眼她看见刘兵正坐在枕头边掉了漆的板凳上看着自己。她忽然哭了,眼泪一颗颗顺着脸往枕头边滑去。
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一点,中午的阳光并没有照射到医院急症病室的走廊上,走道里还是阴暗的。走廊尽头的那道光线,在谢染平视远望的眼里,明暗对比是那么的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