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去省城的前几天谢染想,还是要把事情做得仔细些,留点余地,对自己没有坏处。她想,就算自己走远了,也要把一些事情处理好。她不信刘兵在自己走后就会干净地做人,她知道,她总要找个借口,无论将来是不是回到H市,也要妥善处理好遗留问题。
她找了唐婕,去了离自己家不远处的冰室。冰室很大,人不多,正好可以说话。她们喝着色素极多的柠檬冰水,坐在绿色人造革高靠背列车椅上。她对唐婕说:“刘兵的事情你要帮我多留意,我要去省城读书了,你帮我看着他,我要知道他的一切消息。”
唐婕喝着淡黄色的柠檬冰水,想了想,抬起头慎重地对谢染说:“好,我会的。你放心去读书,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给你写信。”
1988年,谢染到省城读书的这年,苏惠已经从小乡镇来到这个城市读书一年。苏惠记得那年自己只身一人,带着一床单薄的棉被和一红色网袋脸盆、杯子以及肥皂等物品,到了省城的师范学校学习汉语言教育专业。在学校前的马路上她站立了许久。拱型大门与围墙都是黑白色的,这样对比强烈的校园建筑风格,让她心生骄傲。她想,走进这个校门,我就是独立的了。国家计划内招生,苏惠被招进了师范学校作为未来的教师培养。
苏惠也没想过自己若干年后会不做老师,去做了编辑,后来又做了写作者。对于当时的苏惠来说,她需要找个机会离开母亲。自从知道了自己是个私生女后,苏惠在邻居以及继父面前的神情就不是那么自然了。
离开家乡去另外一个地方,一直是苏惠的一个远大梦想。她对母亲一直怀有怨恨,埋藏得那么深。小时候苏惠经常往外公家跑,一住就是好几天,她不过是在道听途说中得知,母亲那时候其实并不想要自己,在怀孕期间费尽心思想要把自己打下来。只是,她母亲下放的那个乡下医疗设备、条件都很简陋,她不过是去到中医师那里,抓了几付有麝香,红花等药物的堕胎药服下,不知道是医师水平不够还是麝香红花等中药是假的,她母亲只是肚子疼痛了一阵,死活也打不下苏惠来。于是只得等十月分娩,产了苏惠。
刚生下来的苏惠好像只初生的红皮小老鼠,皮肤满是皱纹,眼睛还没张开,不过是4斤来重,全身拳成一团,微弱的呼吸让人知道她是活物。她年轻的母亲叹了口气,眼泪流了下来。这个生命,以后将如何卑微的活着?
苏惠在谢染回忆自己的童年时,依稀记得自己两三岁时被母亲放在乡下亲戚家代养。她不知道那个记忆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是不是根本就从来不曾发生过。
那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被剪短了本来就很黄而柔的头发。夏季穿着已经没有本来颜色的破裂背心,光着屁股光着脚丫,蹒跚在祖屋前的水泥坪里,与一群小猪仔玩着,追逐着。小猪嗷嗷叫着,被她抓住了小小的尾巴,她死命拖着小猪尾巴不肯放手。
田地里稻谷已经熟透了,打谷机被男人女人们踩得直转,谷子出来了,金黄金黄的,抬到水泥地上扬灰,掉下满地的谷糠,满地的稗子。
一晃又是几年,4岁那么快就到了。小女孩拿着镰刀,随着一群孩子在田坎上走过,在山坡上停留。山上青草那么多,茅草边是那么锋利,一不小心就在手指上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是那么红,一下子就流满了手掌,滴到身上。
手指是那么的痛,痛得都麻木了,连哭都不会了。
当母亲背着用大红花布裹着的弟弟走到穿着破烂棉背心、正黑花着脸剁着红薯藤的苏惠面前时,苏惠竟然歪过头,咧开嘴对着她笑得春光灿烂。
那年苏惠5岁。母亲说,你外公说你应该要上学了。
外公是疼苏惠的。这个读过私塾的老人不希望自己的亲孙女以后会是个农村的家庭妇女,只会喂猪插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