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可以永远保持心灵的洁净?”苏惠在那个秋季的下午,第一次采访完谢染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想着这样的问题。
绿色的窗帘遮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苏惠有些鼻塞,她估计自己可能是感冒了,打开抽屉找感冒药。她没有找到药,却想起了母亲,很久没与家里联系,也不知道母亲过得怎么样了。
苏惠想起自己去年与母亲电话里说的话,也的确刻薄,她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可现实多逼良为娼啊。
那时候,苏惠正陷于一场感情的纠葛中,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被小偷偷去了手提电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又发现家中乱得一塌糊涂。
苏惠出差前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来过她这里住了几天,正好苏惠出差,也就把单位分的房子让弟弟小住几日。没想到回家一看,到处是凌乱的纸张,没洗的碗筷摆放在桌子上,电表也停掉,煤气也没有一点剩下。苏惠一踏进这个屋子,当场就气得发晕,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她气得把包扔在地下,站在房屋的中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以做什么。那一瞬间,她感觉世界怎么这样混乱。
她正站在房屋中间不知所措时,手机不合时宜地闹了起来,是她母亲打来的。苏惠狠狠按下接听键,一通怒火强按了下去,她没想与母亲说些什么弟弟不是,可苏惠的母亲给她的一个电话让苏惠的情绪波动得更加剧烈。母亲开口要苏惠给家里支助几千块钱,因为弟弟打架被抓,拿不出钱来交伤者的医药费,母亲没有办法,又一次找到苏惠,请求帮助。苏惠已经很烦母亲经常找自己做些这样的事情,苏惠给家中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感觉自己是一只蜗牛,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缓慢地爬行着。
苏惠火气比平时更加旺盛起来,她禁不住开始对母亲发火。
苏惠对母亲说:“你的好儿子,你的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得到什么?我不给。”苏惠很悲愤,她一边说一边翻动着桌子上的台历,她看见她上个月才给家里汇了一些钱,苏惠就更加愤怒了。
她母亲在电话里说:“什么我的好儿子,我的男人,你弟弟与你不也有血缘关系吗?”
苏惠冷笑道:“我不过是一个野种,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生我下来做什么,我可不选择与谁有血缘关系。”
苏惠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母亲其实并不知道苏惠知道这个事情,苏惠第一次直接地与母亲发生激烈的冲突,她说出口后,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不想与母亲面对这样的话题的。
苏惠的母亲在电话里听到这话,在那边愣了一下,谈话忽然停止了半分钟。忽然她提高了声音,在电话里哭泣起来说:“你,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那年我给你找药把你救活那样辛苦,那是应该吗?”苏惠在童年时得了一场大病,西药已经没有作用,她的母亲却跑到很远的乡下,找来一个偏方,天天熬药给苏惠喝,才把苏惠治好。那个时候苏惠才10岁。医生都说她活不成了,可苏惠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苏惠清楚记得自己那年的大病。她想,母亲除了那次大病把她救回来之外,再也想不起家还给过自己什么。苏惠情愿那个时候母亲不要救自己回来,省得一生痛苦。现在母亲又提起这个事情,苏惠一时便语塞起来。
苏惠说完那句话后,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搬上来说,果然她就说了出来。苏惠拿着电话哭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哽咽地说完:“我没有选择生的权利,那是你的事情。你应该救我。我不感谢你。因为你该。”苏惠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想如果再说下去,自己一定会语无伦次了,于是她“啪”的一下把电话挂了。她想,母亲以后一定是不会打电话来了。
二
苏惠从来没有挂过母亲的电话,哪怕心里再烦,也会很温顺地听完母亲的电话。这第一次挂母亲的电话。她很慌张,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样,她有些内疚,又有些发泄后的无力。苏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们除此之外,还给予了我什么?没有教育,没有爱护,仅仅一点钱。他们一家三口,我是一个外人,除了找我要钱之外,还是什么事情需要我的存在?”
“我感受不到温暖。”苏惠想。“我真的不感激任何人,我不该承受过多义务。”
那一夜,她一人去到酒吧喝了很多酒,喝得快醉倒才回到到处是垃圾的家中睡下。
没想到,第二日苏惠的母亲又给她来了个电话。她对苏惠说:“惠啊,是妈妈错了。妈妈一直知道你很难过,可现在已经这样了,妈妈就求你忍让些吧。其实,我现在惟一的心愿也就是和你一起,给你煮煮饭,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不欠他们的,妈妈就是欠你一个。你就不要怪他们了。”
苏惠刹那间眼泪流了出来,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被母亲这样的话语一说,都不在了。苏惠想,那么久都过了,还是这样忍让下去吧。
三
儿时偶尔在亲戚的嘴里得知,那是个上海的男人。母亲下放到跳石,几年后回到城里,肚子里就有了自己。母亲匆忙嫁了个工厂里上班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现在苏惠嘴里喊父亲的人。苏惠很少回家,自从15岁考上省里的幼师学校,她就离开了母亲居住的那座城市,几年都不会回家一趟。回去也只是给些钱,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她从来不会买东西带回家给母亲,她也不愿意与叫父亲的人说话,自小他就没有给予她什么,哪怕是家中养的一条狗,他有时候都会逗逗来玩,而对苏惠,他几乎都是把她当透明的。小时候苏惠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野种而已,她还有什么资格去与弟弟们争夺玩具或者食物。能够出去读书,已经是不错的待遇。
这应该是苏惠一生中的最大悲哀,她没有亲人,没有心灵上的、从内心发出的那种亲情。
苏惠想,当家庭成了一种赖以维生、彼此保全的利用工具,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亲情?
在整理谢染的采访稿时,她一直在想谢染与何融之间的关系,想母亲和子女之间关系的处理。母亲给过自己什么启发与教育?何融会在审美和对待事情的关键问题上给年幼的谢染一些启示或者强迫性的建议,而自己初中毕业后直接去了幼师学校,一切都与家庭无关了。
苏惠开始每月都去探望谢染,没有与社里打招呼。慢慢地,谢染开始给她讲述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各个零碎的片段,苏惠也会给谢染讲述自己的家人。苏惠逐渐与谢染成了朋友,彼此会通信。她会定时带上香烟以及食品去看望谢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