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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旗子的四兄弟
扛旗子的四兄弟(4)
作者 : 那多


  唉,关灯,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敲开了傅惜娣家的门。

  打开话匣子,当年的种种从老太太的嘴里源源不断倒了出来。老太太总是有些絮叨的,杨铁说一分钟的事,她需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来叙说。

  女人的记忆本就比男人好,更何况是令她印象无比深刻的鬼旗。是的,老太太很清楚地称那是面“鬼旗”。

  于是我听到了许多的细节,只是那些细节对我的目的来说,又是无关紧要的,而老太太又时常说着说着就跑题,比如从鬼旗说到了自己的女红活上。

  “很漂亮,真是绣得活灵活现。”老太太很费力从箱子底下翻出的当年女红活儿,作为客人的我无论如何也是要赞上几句的,而且绣得是不错,当年女性在这方面的普遍水准都很高。

  看着老太太笑开花的脸,我知道自己要尽管把话题再转回去,真是搞不明白,明明在谈一件神秘诡异的事情,明明她自己也印象深刻说当年怕得不得了,为什么还会说跑题呢?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听说当年发生了一件事,之后孙家四兄弟就不再扛着旗在街上走了,那事发生的时候,您在现场吗?”

  老太太的手一抖,绣着两只鸳鸯的锦帕飘然落地。

  “你,你也知道这事?”

  “昨天我去过杨铁杨老那儿,他说的,可那事发生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也没说明白。”我弯腰把锦帕拾起来,轻掸灰尘后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我不在啊。”

  “这么说当时您在场?”我喜出望外。

  “我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撞鬼的时候都没像那时这么怕过。”

  我心里一动,听起来这老太太还撞过鬼?不过撞鬼这种事许多人都碰见过,许多时候是自己吓自己,也有真没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比撞鬼还怕,那可真是吓着了。

  “那时候我刚出家门,家里的盐没了,打算去买把粗盐,正好孙家四兄弟举着旗走过来。我连正眼都没看那鬼旗子,除了第一回不知道,没人会故意看那旗,除了杨铁那不要命的。本来,鬼旗子不正眼看就没事,最多觉得有点阴阴的。可那一次,我都没看,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过去,街上除了孙家四个就没有站着的了。我这老脸也不怕你笑话,我都吓得尿出来了,别说是我,就是大男人十个有四五个和我一样,还有被吓疯的呢。”

  “吓疯了?”

  “有三四个吧,还有好些以后就有点神神叨叨的,所以我都算是大胆的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傅惜娣是怎么被吓到的。

  “没人说得清楚,就忽然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回想起来,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心里却一下子慌急了,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我反复问了几次,却依然只得到极其抽象的感觉,怪不得杨铁也搞不清楚,简直连当事人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吓的。一般人被吓到,总是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有一个原因,然后再产生恐惧的感觉,而当年那条街上的所有人,却是直接被恐惧击中,巨大的恐惧在心里就那么一下子产生了。

  这真是一面幽灵旗,诡异得无迹可寻,就算找到了当事人,却完全无助于破解当年之谜。

  我摇了摇头,深有无处下手之感。我从包里拿出杨铁画着鬼旗的纸,递给傅惜娣。

  “就是这面旗吧。”

  “谁说的,不是这样子的。”却不料老太太大摇其头。

  “咦,这是杨老画给我的啊,他还拍胸脯说肯定没有错的呢。”

  “切,他老糊涂了我可没糊涂,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但那样子到死我都忘不了。”傅惜娣说着,把纸翻过来,拿起笔画了面旗。

  旗上是一个螺旋型,很容易让人看花眼的图案。

  “从里到外有好多圈呢,到底有几圈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一定是这个形状的。”傅惜娣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看着正反两面完全不同的图案,我无语地把纸放进了包里。照理杨铁看了旗许多次,印象会比较深,但从图案的规律性上来说,却又是傅惜娣所画更像是真的。

  看来,等钟书同从巴黎回来,得让他来辨认辨认。

  下午回到报社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了最不想看见的蓝头。

  “这两天收获怎么样,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他笑咪咪地对我说。

  见鬼,不是才对我说什么“不用管时间”,怎么见面又问。不过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真是不愿意碰见他。

  这回该怎么说来着?说有一面不管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一律生人勿近的幽灵旗?

  “采访还算顺利。”我底气有点不足,希望就此先混过去再说。

  “是吗,四幢楼是怎么保存下来的搞清楚了吗,那几位老人怎么说的?”

  他就不忙吗?我心里抱怨着。

  “说了一些关于这四幢楼建造者的事,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该说的还得说:“当时日军飞机轰炸的时候,这两位老人都不在,所以对具体原因也不太清楚。”

  “哦……”他拉长着语音,眼前这位的脸色开始沉下来。

  “还有一位没采访,就是钟书同,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三层楼的老住户,前几天打电话说去巴黎还没回来。”

  搬出的金字招牌果然转移了视线,蓝头眉毛一扬说:“钟书同?真没想到,你待会儿快打电话,他一回来就赶紧去采访。让他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多谈谈。”

  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暗骂。用历史学家的角度多谈谈?谈什么呢,用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那次轰炸,还是看那四幢楼?说出来似乎很有水准,细想想根本就是无所谓。

  不过领导既然发了话,我回到坐位的第一件事就拿起电话,拨到钟书同家。

  居然他今天早上已经回来了。

  虽然心里想,这么一位老人家总该给几天倒时差的休养时间吧,可嘴里还是问了出来:“明天您有空吗?”

  记者的本性就是逼死人不偿命,不是这样的就不算是好记者。

  老人家答应了。

  上海的交通一天比一天差,钟书同的住所在市区,从地图上看比杨傅两人都近不少,可去那两位的家里都可以做地铁,到钟书同的住所我换了两辆公交,一个个路口堵过去,花在路上的时间竟然是最长的。

  他家的保姆把我引到客厅,见到钟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包里那张纸拿出来,摆在他的面前。

  “这上面画的旗,您认识吗。”

  钟书同戴起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摇头。

  我把纸翻过来,给他看另一幅。看起来傅惜娣画的是正确的。

  “这……没见过这样的旗,这是什么旗?”钟书同居然反问起我来。

  我一时张口结舌。原本想来个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想到钟书同竟然不认识杨铁和傅惜娣画的旗,接下来准备好的话自然就闷在了肚子里。

  脑子里转着无数个问号,但还是只好按部就班向这位历史大家说明来意。

  “没想到呵,过了这么多年,又重新提起这面旗啊。”钟书同叹息着。

  “不过,那面旗可不是这样的,在我的印象里……”

  钟书同拿来一张新的白纸,画了一面旗。

  第三面旗,于是我这里有了三面各不相同的旗的图案。

  可他们明明该是同一面旗!

  “这旗子图案我记得很清楚,可为什么杨铁和傅惜娣画给你的却是那样?”钟书同皱着眉头不解地问。

  “可杨老和傅老两位也很肯定地说,他们记得很清楚,这旗子就是他们画的那个样子,我本来以为,到了您这里就知道谁的记忆是正确的,没想到……”我苦笑。

  “不会是那面旗子每个人看都会不一样吧。”我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嘴里也不由说了出来。

  “哟,不好意思,看我扯的。”意识到面前是位学术宗师,我连忙为刚才脱口而出的奇思怪想道歉。

  “不,或许你说的也有可能,那旗子本来就够不可思议的了,再多些奇怪的地方也不是没可能。”没想到钟书同竟然会这样说。

  “哎,要是我能亲眼看看那旗就好了。不瞒您老,我原本想以‘三层楼’在日军轰炸下完好保存的奇迹入手写一篇报道,却没想到牵扯出这样一面旗来,可不管这旗是不是真有那般神奇之处,我都不能往报纸上写啊。”

  钟书同微微点头:“是啊,拿一面旗在楼顶上挥几下,就吓跑了日寇的飞机,要不是我亲眼所见,哪能相信。”

  “亲眼所见?”我猛地抬起头看着钟书同:“您刚才说,您亲眼看见了?”

  从杨铁傅惜娣那里知道,拿着地契的原居民,直到一九三九年才搬进“三层楼”里住,可钟书同刚才的意思,分明是他在一九三七年的那场轰炸时,就在“三层楼”里。

  钟书同也是一愣:“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我是‘三层楼’里几个最早的住客之一,不像杨铁他们三九年才搬进来。我从它们刚造好那会儿,就搬进了中间那幢楼里住,所以轰炸的时候我就在楼里。”

  “我在苏老和张老那里什么都没问到,而和杨老傅老聊的时候没提要来采访您,所以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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