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筝
住进15楼的新房子。方嘉安就没有睡好觉。有时半夜,他会听到楼顶有细碎的脚步的声,而且有时还夹杂着似乎什么东西拖动的声音。15楼是这栋房子的顶楼了,怎么会有人走动呢?他跟物业去反应,物业的工作人员说一定是他听错了。
他半信半疑的回来,到晚上仔细的听着楼顶的声音。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想想也是,这么高的楼顶,半夜不可能有人上去的。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安静了几天,就在他也开始忘记楼顶的声音时。他在睡梦里,被砰的一声惊醒了。然后是一阵错乱的脚步声,来回的在他头顶上奔走着。鞋跟声音十分清楚。
起来到阳台上,朝上面看看,什么也没发现。只有清冷的月色让他心里发毛。
这15楼一共有三户人家。东南面1501长期空关着,据说主人去了新加坡,一年难得回来住一次。南面1502就是方嘉安住的。西南1503有人住着,但几乎没遇见过。方嘉安白天也去安全通道看过,通往楼顶的大门挂着一把大锁,人是过不去的。他开始失眠,即使没有声音的日子他也张大眼睛竖起耳朵听着,直到眼睛发疼才沉沉睡去。后来他发现一个规律,只有月色撩人的夜晚,楼顶才会有声音,下雨或者没有月亮的晚上是没有动静的。
他有时候想,是妖精还是天使呢?他总得看清楚一次。上不去,就得想别的办法。他找资料,想起了潜水艇上的潜望镜。趁星期天,他买来一个简单的潜望镜。搁在阳台上,一边朝着楼顶,自己站在底下查看。
不看还好,一看,他被16楼的风景惊讶住了。不知道谁在楼顶上种了那么多的花花草草,而且还搁了把太阳伞,伞下还有一把摇椅。难到那些半夜发出的脚步声,就是这些花草的主人的吗?可又是怎么上去的呢?他转动潜望镜的角度,除了这些他什么也没发现。疑惑还是伴随着他。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月色晴朗的夜晚,他事先把潜望镜搁好,等待着楼顶的动静。楼顶的月色很美,在他现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大团的月季开的正盛,和那张摇椅。他就像是守猎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出现。等了很久,他都快打瞌睡了,还是没有一点异常。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去泡杯咖啡提神。坐在厅里静静的喝着,他想其实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这样又是何苦呢?就当自己的房子不是顶楼,反正她是妖精也好,是天使也好,不来招惹他就好。正想着,楼顶似乎又有了细碎的脚步声。
方嘉安搁下茶杯,奔到潜望镜前。他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提着一个水桶正在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月色下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像是睡袍的那种衣服。她弯着腰,对着月季亲了亲。方嘉安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不对,他没有眼花,是真的哦。真的有个白衣女子在顶楼种花,气质纯净如天使。
他大气也不敢出的看着,天使浇好花,就把那张躺椅拉离太阳伞,搁在月光下,然后躺在了上面。顶楼的风似乎很大,那些花草都摇曳着。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一双细长的腿微微的弯曲着。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秀气的白色贴花半高跟皮鞋。
拖东西的声音,原来是拖躺椅的声音。她怎么会半夜出现在楼顶,真的很奇怪。她又是怎么上去的呢?在这大热天里,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些冷。
那女子躺了个把小时,就站起来把躺椅拖回原处,然后细碎的脚步走出了潜望镜的角度。他连忙调整方向,却没有了白衣女子的踪影。第二天一早,他去看安全通道的门,门上依然是铁将军守着。
他纳闷着。到公司以后,他跟别人说起这事,大家都不相信,说他是幻觉,或者是他得了癔想症。
他不相信,连续几个晚上他都观察着楼顶,白衣女子却没有出现,只有那些花花草草在风里,在月色里摇曳着。他无意遇见物业的人员问起,楼顶怎么有那么多花草呀?
物业说,哦,那是很早以前的不知道谁家搁上面的,日晒雨淋的那些花草倒是越长越茂盛了,正好可以给你们顶楼的住户吸收掉一些热量。
一个星期了,楼顶太平无事。方嘉安倒养成了用潜望镜月夜赏花的习惯。猜不透那个神秘的女子会是什么人,他倒是期望着她的出现。
月渐渐的圆了,他这天因为跟同事去泡吧,回来晚了一些。
等他去了阳台,轻手轻脚的搁好潜望镜,才发现椅子上躺着一个躯体,月光下有着淡淡的光晕。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居然赤裸着身体,背朝着他的方向,脚上却还是那双白色的贴花皮鞋。她的曲线是玲珑的,也是单薄的。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吓到她。
忽然她站了起来,拿起了垫在椅子大毯子裹在身上。她背对着他,连走的时候都没有转过头来。方嘉安听见脚步远去,连忙跑到门口的猫眼上观察。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隔壁1503有关门的声音。
这半夜在顶楼做月光浴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她的背影是孤单的,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要是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一定不让她落单。
他一定要查出她是谁?怎么会在这楼顶?
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借口,去物业借用了通向顶楼的钥匙。拿了钥匙,匆匆的走上安全通道通往楼顶的台阶。把钥匙放进孔里,还没转,就发现那锁根本就是坏的,只是挂着做做样子,不用钥匙就可以打开。
壮着胆子开了门,走上去。出了楼顶的小门,才发现楼顶豁然开朗,比他潜望镜里看见不知道要好上几倍。简直就是一个小花园,靠东南墙,也就是他的书房上面,居然有个小小的玻璃花房,里面种着好几盆他不知道名字的花卉。他卧室楼顶上是许多高低的平常花草,和太阳伞下的椅子。他坐在躺椅上出神了。她的花草占用了他整个的楼顶空间。
空气里漫溢着阵阵花香,方嘉安想象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她微翘的圆臀,细长的腿。她一定在这栋楼里。他要找到她,他的心已经被她的神秘敲开了门。
他又开始等待,等待那个女子的出现。他要在她出现时,到顶楼去找她,去认识一下这个经常深夜打扰她的女子。她却似乎知道他在等待一样,故意矜持起来,忽然,就不来打扰了。他等的心慌。可他却开始每天下了班,就上顶楼帮她照顾那些花花草草。偶尔给它们拔拔草浇浇水什么。此刻他的潜望镜早已经退休,他已经不用潜望镜就可以感觉楼上是否有动静。
一个月后的深夜,月光如水。夜有点凉了,他才睡下没多久。他又听到了椅子拖动的声音。他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刚穿好衣服,他就听到了楼顶,花盆被咂碎的声音,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还有男子的咒骂声,他疑惑起来。
拿出潜望镜走到了阳台,他看见一个长头发的男子像疯了一样摔着那些花盆,那女子拼命的在抢着花盆。看不清他的脸,却看见他愤怒地推了她一下。她摔倒在地上。他怎么可以这样粗暴的对她,她看起来那么脆弱,让人怜惜。嘉安认为得上去劝解一下。
安全通道的门是开着。他刚走过去,就看见那个长发男子,冲下楼梯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地走进了1503,没一分钟又拿着一个包冲了出来,直接进了电梯。嘉安看傻了眼。这男子脾气还真不小,看他的样子似乎要烧起来了。
他轻轻地走上顶楼,那女子披着长发,斜靠在躺椅上。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吓到她,他咳嗽了一声,给她一个通知。她似乎没反应,他走近去,才发现她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他就静静地站着,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月光下的她是天真无邪的。她有一个尖尖的下巴,是他喜欢的类型。好一会儿,她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忍受你这样时好时坏的脾气,我们分手吧。
她的话让方嘉安明白了,原来他们是一对哦。想来她闭着眼是把他当成那个长发男子了,他只好开口,你男朋友已经走了。
听到陌生的声音,她似乎被吓着了,连忙擦干眼泪,坐起来。
他连忙解释,我是1502的住户,因为听见楼上有声音,所以上来看看。
哦,对不起,吵到你了。她一脸的歉意,眼神还是怯怯的。
方嘉安连忙摆了摆手,没事的,刚才有没有摔伤?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站起来整理那些花草。他走过去帮她。怎么想到深夜到楼顶欣赏花?不害怕吗?
不害怕,平时没时间,工作太忙了。回来晚了,就上来浇浇水,偶尔也陪它们说说话。花也是寂寞的。
花也是寂寞的。好一个细腻的心思。方嘉安心里对她徒生爱怜。
我叫方嘉安,你呢?
你可以称呼我无忧,1503室。
方嘉安就这样认识了无忧,她住1503室,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她很忙,一个星期难得回来几天,平常就住单位的宿舍,即使回来也是很晚了。
于是他跟无忧就会在月色清淡的深夜,到楼顶说说话,聊聊天。那个长发的男子也再没有出现过。现在的楼顶已经有个两把椅子,而且还搁了一个茶几。
无忧是个乖巧的女子,温柔而且敏感。对茶对花对生活都有很深的了解。她总说,要是有人像她怜惜花这样怜惜她,她会觉得很幸福。她还说,其实她想要的很简单,她只是想做一个人的天使,不想与人分享她的天堂。一个人如果找不到属于她的天堂,那也就没了做天使的意义。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调格外的忧伤,让方嘉安有了想要疼她到骨子里的感觉。
她从不说她白天在忙什么,问她,她从来没有回答过。她似乎总是没听见他的发问。次数多了他也就不问了,反正这样也挺好。现在的无忧回来一到楼顶就会跺脚。他就知道她回来了。不知不觉,无忧成了他生活里的一个重心。仔细想想,他似乎从来没有白天看到过无忧。她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时间长了,她就像是她的恋人,会对他撒娇,会对他轻轻叱骂。开心时还会温柔地揉揉他的发。花开了谢了。天越来越凉,无忧回来的日子越来越少。楼顶也去的越来越少。已经很少有跺脚的声音。他去敲过几次1503的门,每次都没有人回答。
无忧到底怎么了?像迷一样。方嘉安也变的情绪低落起来。
这天下班,他刚走进电梯,就看见无忧站在电梯里,她一身职业装打扮,拉个一个黑色的皮箱,神情疲惫。无忧,你回来了?他徒然惊喜,为意外看见她。
她对他漠然着一张脸,似乎无忧不是叫她。她根本就没反应,对她的呼唤。
他僵住了,不再吭声。电梯到了15楼,他让无忧先走出去。她什么也没说,拉着皮箱就出了电梯,直接走到了1503的门口,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方嘉安像傻了一样站在1503的门外,她怎么了?他什么时候得罪她了呢?答案无解,怎么也想不明白。
纳闷到了半夜,月亮挂上中天,楼顶的跺脚声很重。嘉安飞一样的上了楼。无忧披着厚厚的披肩,坐在椅子上已经泡好了茶。他走过去,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对他撒娇,好冷哦,以后我要在这里盖了大花房,这样上来喝茶就不会冷哦。
啊?他看着她的脸。他问她,无忧下午遇见你怎么不理我?
没有吧,下午我有见过你啊?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无忧叉开了话题,开始说那些花花草草。嘉安心里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第二天,他一早就守在1503室的门口,无忧出来了,穿着那双白色的贴花皮鞋,就是嘉安第一次在阳台上看见她穿的那双。看见他,她只是绕道而行,态度冷如冰霜。他开口叫她,无忧等等我。
她站住脚说,先生,我不是无忧,她已经死了三年了。
等等,你说无忧死了三年了,她是怎么死的?
去顶楼种花时,不小心掉了下去。
咣当一声,电梯门关上,嘉安脸色苍白的扶住了墙壁。
咣当一声,电梯门又开了,一双白色的贴花皮鞋站在了他的眼前。傻瓜,你还真相信呀?
方嘉安抬起头,无忧微笑着把手伸给他。这只是对你用潜望镜偷窥我洗月光浴的小小惩罚。正式认识一下,江忧离。电台DJ,平时工作很紧张,偶尔来这里渡假,偶然的机会发现楼顶的花草,于是就忍不住喜欢上了楼顶的月光,于是16楼就成了我的天堂。
天呐!嘉安一把拉住她的手。手指间的微温传来,他还觉得像在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