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就算最糟糕的诗意描写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诗情要在日后才降临到我身上,因爱而生。当然,和别人一样,我也欣赏大自然的美丽,但是远未达到令我心醉神迷的程度;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一个保守的共和党人的方式,欣赏大自然的美丽。我对自己说:
“自然,无论从火车车窗,还是轮船的舷窗望出去,总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她的最大特点在于缺乏即兴创作的能力。她总是一再地重复自己,形式单一,结合方式单调,只拥有很少几个侧面,无论哪里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排列。在她无边无际的千篇一律中,只存在些许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唯有那些驯服温良动物的训练人,我可算不上——虽然我也是个胚胎学家——和那些吹毛求疵的学院派才会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感兴趣。简而言之,只要你在乡间旅行超过一百公里以上,不管是哪里的乡村,就已经阅遍了天下美景。”而那个卑鄙愚蠢的尤金居然宣称:
‘你将会见到自然……树木……繁花!’
就我个人而言,树木总会令我坐立不安,我只能忍受女士商店和帽子上装饰的鲜花。至于热带风光——蒙特卡洛就足以满足我作为风景美学鉴赏家的需要,也足以实现我远途旅行的梦想。我会认得棕榈树、可可树、香蕉树、红树、柚子树和露兜树,只要我能在它们的浓荫下聚集形形色色娇小美丽的女人,她们双唇间咀嚼的也不仅仅是槟榔果。可可树:就是妓女树。我只喜欢这种真正的巴黎分类法之下的树木。
啊,当时的我真是个既聋又哑的野人!我怎么能用这么令人作呕的讽刺,来亵渎无穷无尽的形体之美呢!从人类到野兽,从野兽到植物,从植物到山川,从山川到浮云,从浮云到鹅卵石,它们的影像中蕴含了生命的一切辉煌!
虽然时值十月,穿越红海仍然令人难以忍受。热浪足以将人击垮,空气对于我们欧洲人的肺部来说过于沉闷,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会窒息而死 。白天,我们几乎一步不离大厅,那里巨大的印度布风扇一刻不停地扇动着,给我们带来短暂的幻觉,以为拂过阵阵凉风;晚上,就在甲板上过夜,可惜跟待在船舱里一样难以入睡。那位诺曼底绅士像头害病的公牛似的气喘吁吁,再也不提他在东京的狩猎故事了。善于吹嘘、自诩勇敢的乘客比其他人垮得更为彻底……如同摔倒在地的野兽,四肢无力,呼吸困难。这群人身着色彩斑斓的睡衣裤,一动不动地平躺在甲板之上,真是世上最滑稽可笑的一幕。只有那两个中国人对这火烧火燎的天气无动于衷;举止如常,并不比他们的衣服有更大的变化,或是在甲板上默默散步,或是在船舱里玩牌斗骰子。
我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备受折磨,觉得自己像一道炖菜正在被慢慢煮熟。汽船正扬帆穿越海湾:团团包围我们的只有头顶的蓝天和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是一种深蓝色——正如金属煅烧时表面上跳动的那种蓝色。索马里兰的海岸模糊不清——山上的砂石似在燃烧,热力使空气变得如蒸汽一般飘忽不定,在这团热气的笼罩之下,索马里兰仿佛只是远处的一大块红色,上面寸草不生,海岸包围着这片可怕的海洋——像是一池无边无际的沸水,永远在大汽锅中沸腾翻滚。应该说,在穿越红海的过程中,我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强颜欢笑,成功地掩藏起我的真实感受。这全靠我的自负与心中的爱恋。
缘分——真是缘分,还是船长?——让我有机会与克莱拉小姐一起用餐。餐桌上发生的小事件迅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的高贵身份以及人们对我的好奇心,也使社会习俗对我格外宽容,纵有小错,仍不失为教养良好的学者。
我从船长那儿得知,克莱拉小姐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渡过夏天:去英国是因为业务需要,德国是因为健康,法国是为了享乐;之后,便返程回中国。她告诉我,欧洲越来越让她觉得恶心。她再也受不了那里狭隘的风气、可笑的习俗,和单调的风景。只有在中国,她才觉得快乐自在。她的举止颇为果断坚决,生活方式与众不同,与人交谈时,忽而散漫,忽而感触敏锐;热情到近乎疯狂;多愁善感,但不乏理智;才疏学浅,但是颇有教养;思想并不单纯,坦白直率,但又难以捉摸。此外,她还偏好一些奇怪的错误,想象力丰富,欲望强烈,反复无常,叫人难以理解。我对她深深着迷,虽然我也知道一位古怪的英国女人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事来。从一开始,我就毫不怀疑——虽然对于女人,我只认识巴黎妓女,更糟糕的是,还有女政客和女文人——我从不怀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征服这个女人,我期待与她共度这次充满未知数的、令人心醉的旅行。她的红色头发,她的白皙润泽的肌肤,她的鲜艳红唇中随时都会绽放的笑声……她无疑就是这艘船的乐趣所在,她就如同它的灵魂,正在驶向疯狂的冒险,驶向弥漫在原始国度上空、热情丛林之中的美妙的自由。她就是那个神奇的天堂中的夏娃——她本身就是一朵花——令人心醉神迷的花朵,永恒欲望结出的甘甜的果实,我看到她置身于这个生命之初的果园,在繁花与金色果实的海洋中漫游雀跃,身上穿的不再是这件白色的毛葛长裙——凸显出她的柔软的身形,和那如蓓蕾一般跳动着生命的胸部——她像圣经中描述的那样一丝不挂,周身沐浴在绚烂神奇的光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