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写给锡兰‘权威人士’的推荐信,装备完毕之后,我终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于马赛启程登上库页岛号。
从踏上汽船的那一刻起,我就立刻认识到了头衔的价值,以及与此俱来的荣耀如何使一个败落之人,譬如当时的我,在陌生人以及路人的眼中提升身份,并进而提升自己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那位‘久仰我的建树’的船长,对我倍加关注——几乎崇拜到五体投地。最舒适的船舱是为我而留的,最佳的餐位也是如此。船上有位知名科学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船舱,大家纷纷出舱,特意对我表示敬意。他们脸上除了倾羡的热光,别无所见。女人明显地表示出她们的好奇心与好感;有些较为谨慎,有些则以更大胆的方式表现。众女性中,有一位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她是个天生尤物,一头红棕色的秀发,眼睛是淡绿色的,带着一点金色,犹如潜伏在丛林深处伺机而动的野兽的眼睛。她随身带着三个女仆——其中一个是中国人。我向船长打听了她的情况。
“她是英国人,”他告诉我,“人们叫她克莱拉小姐。是世界上最不寻常的女人。虽然才二十八岁,已经环游了世界各地。前不久她住在中国。这是我第四次在船上看到她。”
“富有吗?”
“噢,非常富有!我听说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在广州做鸦片生意。她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事实上。她有点儿疯狂,我想,但是非常迷人。”
“结婚了?”
“没有。”
“还有呢?”
用这个联结词,我其实提出了一堆涉及他人隐私、甚至有点无礼的问题。船长笑了笑。
“这个我就说不好了。我可不这么想。我从没发现什么……在这儿。”
这些就是那位善良的海员的回答,但是在我看来,他知道的情况可不止他说的那些。我并不坚持,但是对我自己说:
“你,是我的女人……绝对错不了!”
我在船上最先结识的几个乘客中,有两位是驻伦敦大使馆的中国人;另一位是去往越南东京的诺曼底绅士,他非常热衷于打猎,我很快就赢得了他的信任。
“我正在逃离法国,”他告诉我。“一有机会我就逃。自从我们变成共和国,法国就已经不存在了。偷猎者到处都是,他们倒成了主人。您相信吗,我在我自己的地盘上都不能养猎物了!偷猎者替我捕杀了,法庭还帮着他们说话。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算,所剩无几的猎物还纷纷得了莫名其妙的传染病,都死了。所以,我就打算去东京。多棒的狩猎地啊!这已经是我第四次,亲爱的先生,离开法国去东京了。”
“啊,是吗?”
“是的!在东京,猎物多得惊人。尤其是孔雀。真带劲,先生!此外,这还是项危险的运动;您必须得留点神。”
“这么说还有凶猛的孔雀?”
“天哪,当然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有鹿的地方就有老虎……有老虎的地方就有孔雀!”
“格言?”
“您要听懂我的意思。仔细听我说……老虎吃鹿,而——”
“孔雀吃老虎?”我一本正经的接口道。
“当然不是……那既是说…..听着,是这个样子。等老虎吃饱了鹿,就睡熟了;接着醒过来,排泄之后就离开了。孔雀有何行动呢?它高高地踞在附近的树枝上,谨慎地守候着这个时刻,接着,它落到地上,去吃老虎的粪便。此时就是对它进行突然袭击的绝佳时刻……”他举起双手,仿佛握着一把来复枪,作出瞄准孔雀的姿势:
“啊,多棒的孔雀!您根本想象不出来!因为,那些养在鸟舍和花园里您以为是孔雀的东西,其实连火鸡都算不上。它们压根不算什么。亲爱的先生,我捕杀过各种东西。甚至还杀过人。但是,从没有一种枪声能比射杀孔雀时的爆炸声更加令我心潮澎湃。孔雀,我该怎么向您说呢,先生……捕杀它们,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沉默片刻之后,他作了个总结:
“旅行——就是它没错!旅行中,您会见到各种促使您思索的千奇百怪的事物。”
“完全正确,”我对此深表赞同,“但是必须是一位伟大的观察者,正如您一样。”
“没错!我观察过不少东西,”这位善良的绅士不禁洋洋得意。“在我到过的所有国家里——日本、中国、马达加斯加、海地,和澳大利亚的一些地区——没有比东京更好玩的。也许您觉得您见过母鸡?”
“是的,我想我见过……”
“您错了,亲爱的先生,您从未见过母鸡。您只有去了东京才能见到母鸡,但是也颇不容易。它们藏在森林深处,躲在浓密的树丛中。您从来都看不到它们。但是,我有一个诀窍。我乘着舢板逆流而上,随身带着一只装着公鸡的笼子。我停靠在森林边缘处,把笼子挂在树梢上。公鸡开始啼鸣。过不多久,从森林的角角落落,都有母鸡闻声而至……络绎不绝。数不胜数。我猎杀它们!一天里面就杀了多达一千二百只!”
“太不可思议了!”我激动地大声说道。
“的确如此。但是无论如何,数量还是比不上孔雀。啊,孔雀!”
这位绅士不但是个猎人,而且是个赌徒。那不勒斯还远在视线之外时,我们四人:两个中国人、孔雀杀手和我,已经玩起了扑克牌。幸亏我有这方面的专门知识,他们远远不是我的对手;到达赛伊达海港时,我从这三位绅士手里赢的钱,使我随身携带的用于享受热带生活、探索所谓的胚胎学未知领域的金钱增加了两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