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就一切就绪。我很走运,那位钟情于我的年轻的罗马尼亚伯爵夫人不仅给我不少建议,我羞于启齿的是——还愿意用她的钱包资助我。
此外,我的运气也很不错。远征从一开始就非常顺利。不同于以往官僚作风的办事惯例,距G夫人沙龙上的那次决定性谈话不过八天,我就得到了上述的所有基金,丝毫没遇到什么拖拉的办事程序或人为的延误。我压根没敢想他们竟会如此慷慨,因为我很熟悉政府在这类事情上的自私,以及他们出于善心而拨给科学家(真正的科学家)用于远征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专制预算。毫无疑问,这份不寻常的慷慨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科学家,因此,为了演好这一角色,我比任何人都需要更多的资源。
为了远征成功,他们安排了两个秘书、两个仆人,又花巨资购买了各种解剖器材、显微镜、摄像仪器、折叠船、潜水钟,甚至还买了科学采集用的广口瓶、猎枪,和为了把捕捉到的动物活着带回用的各种笼子。老实说,政府确实出手大方,对此我不得不大加赞赏。不用说,我自己可没买这种碍手碍脚的东西,我决定不带任何人,只靠我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片未开垦的科学和印度丛林中走出一条路来。
得益于我的闲暇时光,我了解了有关锡兰的一些情况,包括它的风俗和地形,对我在那些可怕的热带地区将要过的生活也有了一定了解。甚至在排除了旅行者叙述中的那些夸张、炫耀和扯谎的因素之后,我读到的东西仍令我心醉神迷——尤其是一位严肃的德国学者报道的这一细节:在科伦坡郊区,美丽的海边花园之中,有一幢不可思议的别墅——他们称之为平房,一位富有而古怪的英国人在里面养了一群妻妾,各种完美的女性形象,从黑皮肤的塔姆尔斯女人到腰肢柔软的拉合尔舞妓,以及凶恶的比拿勒斯酒神女祭司,代表了印度的各个种族。我下定决心要设法接近这位一夫多妻制的爱好者,并且把我的比较胚胎学研究局限在这一地点。
我去向部长辞行,告诉了他我的计划。他完全赞同我的方案,并对我的节俭美德颇为赞赏。离开时,他发表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演讲,在他言词的冲击之下,我感受到一种亲切——出自一个善良的人的纯洁的、振奋人心的、崇高的亲切感。
“去吧,我的朋友,回来之日,你就会更加强大……回来之日,你就是个全新的人,一位荣耀的学者。你的这次流放,你会用它来成就伟大的事业,我对此毫不怀疑,它将使你的力量再次充盈,来面对未来的种种艰险。它将磨练你的意志,就在生命之源,在人性的摇篮,它……它是人性的摇篮,是……去吧……如果回来之时,你发现——我认为不会这样——如果你发现,我是说,痛苦的回忆依然存在,有艰难困苦……敌意……障碍阻拦你实现自己的抱负……记住,你的备忘录里还记着足够多的政府官员,可以凭借他们的权势帮你克服困难。千万别气馁!何况,还有我在。当你在那里,作为研究进化的英勇先驱和为科学而战的志士……当你在那里为法国,为我们亲爱的法国,测量海湾的水深,探测神秘的环状珊瑚礁——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将以巧妙的、循序渐进的方式,设法在哈瓦通讯社和我自己的报纸上为你制造声势——我们未来的年轻胚胎学家。我将使用华丽的、能够打动人心的介绍词——‘我们伟大的胚胎学家’……‘从这位年轻而杰出的学者身上,我们得知……他在胚胎学上的发现……等等’……‘当我们这位不屈不挠的胚胎学家在二十英寻的水面下研究某种迄今为止尚无人知的海参类动物时,差点葬身鲨鱼腹中……一场殊死搏斗……等等。’去吧,去吧,我的朋友,为了国家的荣誉勇往直前。今天,一个民族之所以伟大,并不仅仅因为它的武器;它的伟大,首先,在于它的艺术……在于它的科学。依赖科学的和平的征服比依赖……的征服更加适合文明……等等。科学就是力量。”
喜悦、自豪、伟大与狂喜的感觉使我禁不住啜泣起来——狂喜是因为我即将成为伟大的人物,成为美轮美奂的人物。以他人的眼光审视自我,我第一次认识到,在那个时刻,我还拥有另外一个灵魂——一个近乎圣洁的灵魂,一个富于创造、甘于牺牲的灵魂——某些崇高的、充满强烈国家自豪感的英雄人物的灵魂——对人性充满希望的灵魂。
至于部长——那个该死的尤金——也差点情难自禁。他的目光中饱含着毫不掺假的热情,话音中带着如假包换的颤抖。眼中挤出两滴热泪。他紧握着我的双手,几乎要将它们捏碎。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两人都被自己的虚情假意深深感动,不知不觉成为受它摆布的可笑玩偶。
啊,不堪回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