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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使命
一盏高高的落地灯
作者 : 奥克塔夫·米尔博


  大家占着尤金不放,过了很久,他才能过来与我重谈。一位有名的歌剧女主角暂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我们利用这一时机,躲进一间小抽烟室,里面亮着一盏高高的落地灯,光线正合适,窗棂上垂着玫瑰色的薄纱。部长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我则随意地跨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着放在椅背上。他郑重其事地说:

   “过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的事。”

  

   无疑,他等待着我的感谢,一个友好的手势,或者一个对此表示兴趣或好奇的动作。我一动不动,迫使自己保持傲慢甚至接近无礼的漠不关心的神情,我下定决心要以这种神情接受朋友的欺骗性的建议;因为,那个晚上一开始,我就认定他的这些建议一定是骗人的。我带着傲慢的神情,假装看着尤金身后壁板上方狄亚尔先生的画像;擦得锃亮的表面落满了斑驳的阴影,但是还露出一小部分,便是他白色的梨形头饰,成了这张模糊不清的脸上唯一清晰可见的东西。紧闭的门帷使舞会上传来的声音减弱不少,听来像是遥远的嗡嗡声。部长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的确,我老在想你的事。哎!很困难……非常困难。”他又沉默了,像是在考虑什么重要事情。

  

   我巴不得延长这种沉默,因为我故意令人着恼的态度不会不使我的朋友陷于尴尬之中。我将再一次看到这位亲爱的保护人在我面前露出滑稽可笑的真面目——也许还会苦苦哀求!可是,他仍然一言不发,似乎毫不在意我表现出的过于明显的敌意。

  

   “你不相信我,”他说,声音坚定平稳。“是的,我能感觉到你不相信我。你以为我只想骗你,就像骗其他人一样——不是吗?那么,你错了,老伙计。另外,如果这次谈话让你觉得厌烦——我们这就停止吧。”他装作要站起身来。

  

   “我可没那么说!”我抗议道,把目光从狄亚尔的头饰转到尤金冷冰冰的脸上。“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听我说。我们要最后一次、完全坦诚地谈谈我们的共同处境吗?”

  

   “谈吧!我在听。”

  

   面对他的胸有成竹,我的自信在一点点消失。与我当初的设想完全相反,尤金又恢复了对我的影响力,我感觉到他又一次逃避了对我的责任。他姿态闲适,举止近乎高雅,语调坚定有力,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他只有在算计最恶毒的手段时才会流露出这种种表现;正是因此我才有上述的感觉。那些时刻,他拥有一种强烈的诱惑力和吸引力,即使你事先受过警告,也会觉得它们难以抗拒。虽然我很清楚他,不幸的是,我还是经常为这种邪恶的魅力所俘获,尽管他的魅力其实再也不该令我感到惊讶。唉!我斗志全无,仇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自主地就恢复了对他的信心,又彻底忘记了过去,虽然我曾经清楚地见到这个人隐藏在最隐秘处的冷酷而丑恶的灵魂——我发现自己又一次把他当作一位慷慨的朋友、品格高尚的英雄——一位救世主!

  

   哈,真希望我有能力表达出他话语里的魄力、恶毒、冷酷和轻松——以下就是他对我说的话:

  

   “你已经近距离观察过政治,足以知道,若权势大到一定程度,最为声名狼藉之人也能借自己的丑行保护自己;甚至比这更强,可以借他人的丑行对抗他人。对政治家来说,只有一点是最不可取的:诚实!它除了起消极作用外一无是处;它不知道如何正确评价欲望与野心——只有借助这两者的力量,你才能找到持久的东西。最好的证明便是那个白痴法弗罗——内阁之中唯一诚实的人,也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唯一一个完完全全、永远失去了政治前途的人!告诉你,老伙计,有人发起运动反对我,但是我毫不在乎。”

  

   我迅速做了个不置可否的手势。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们在谈论我的毁灭……我近在眼前的败落……警察……马沙士监狱!‘处死强盗!’说得没错!他们有什么不说呢?这些只让我觉得可笑,就是这样!你自己呢,借口参与了我的一些事情——顺便提一句,这些事情你只知道其中一方面——借口手里掌握了——至少,你就是这样到处宣扬——一些不清不楚的罪证,什么罪证呢,老伙计,我打赌你没有!”

  

   他一面说着,一面迅速在身边小漆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香烟,又把灭了的烟蒂举在我面前。

  

   “你自己……你以为你能吓住我,逼我妥协……像破产的银行家那样敲诈我!你太幼稚了。我的败落?你能告诉我现在有谁敢为这样的愚蠢行为承担责任?谁不知道这会牵连到多少事情一起败落;会牵扯到多少人,除了我还有谁能牵扯到这么多人——一旦我被迫退位,或者被处以死刑?被推翻的绝不止我一个人。我不会是唯一一个带上镣铐的人。整个政府、整个议会、整个共和党,不管它们怎么做,都跟所谓的我的违法行为、我的侵吞公款、我的罪行脱不了干系。他们以为他们让我完蛋了,其实是我让他们完蛋了!别担心,我把他们抓得死死的。”他作势掐住想象中某人的喉咙。

  

   他的嘴角耷拉着,显得十分可怕,眼睛里布满了紫红色的血丝,使他的眼神透露出谋杀的意味。但是他很快就使自己平静下来,点了根烟,接着说道:

  

   “让他们去推翻内阁吧——完全同意!我也会助一臂之力。多亏了那个诚实的法弗罗的杰作,我们才得以身陷一系列纠结缠绕的难题中,这些难题的合理解决便是根本就没什么解决的办法。部级危机已经近在眼前,这可是个全新的计划。你要注意到我一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远离这些棘手的问题。我的责任不过是议会的想象。无论在议院走廊上,还是新闻界的某些部门里,我都机敏地与我的同事保持距离。因此,我的个人处境当然是政治上完全清白。更妙的是,我成功地使一些组织的领导对我的事业感兴趣,得到这些组织的支持,再加上大银行大公司的扶持,我就要成为新政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是未来议会主席的不二人选。各路人马扬言我要败落之时,正是我达到事业巅峰的时刻!这实在滑稽,老伙计,他们还没找到我的藏身之所呢。”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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