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是,G夫人一旦被剥除那夸大的名声和诗情画意的传说,露出她真实的世俗本性,只不过是个思想粗俗的老女人,没什么文化,或者说,受了极端错误的教育。自己的花园里种不了邪恶之花了,她便毫无廉耻地另找地方培植。真不知道我们是否应该赞赏她的勇气可嘉和独特创举。既然自己已经被迫放弃了从事偷情的能力,她便以创建通奸联盟和促成分居的狂热取而代之;她津津有味地追查、指导、庇护,并孵化通奸和分居,这是她的乐趣所在,也是她的唯一罪过;她要借他们被禁的爱火来温暖自己已经枯萎老化的心脏。这个伟大政客的居室虽然已被狄亚尔先生、吉佐先生、卡夫先生和较年长的梅特涅先生净化,你总能从中找到与她同类的灵魂、即将来临的奸情、膨胀中的性欲,以及种种激情,如箭在弦,一触即发:无疑是感情破裂之时以及无聊夜晚的价值不菲的存货。
为什么我会在那个特殊的夜晚去G夫人家?我不知道,因为当时我很忧郁,没什么心情找乐子。对尤金的怒气已经平息了不少,至少是暂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疲惫感——强烈的憎恶:憎恶自己,憎恶别人,憎恶所有人。从那天上午起,我就在认真思考我的处境,尽管部长给了我许诺——我已经下决心不会因此轻易宽恕他了——还是看不到什么好结局。我认识到,很难靠我的朋友找到一个永久性的正式职务,那种可以寄生他人又不失荣耀、还有正式报酬的职务,这样我就可以平静地结束我的一生——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人,一个无可指摘的政府官员。况且,我还极有可能立刻就把职务给搞砸了;于是,为了公众道义,为了共和政府的体面,一时之间反对之声四起,部长若被追问,也会无言以对。他用卑鄙的权宜之计和预算上的欺骗给予我的,不过只能延缓我那不可避免的败落时刻的到来。那既是说,我甚至都不能永远依靠这小小的恩惠和庇护,比尤金能依赖公众愚昧的时间长不了多少。已经出现许多威胁内阁安全的危机,一些报纸由于不满它们收到的贿赂,便越来越直接地暗示内阁的丑闻,威胁到我保护人的人身安全。尤金只能通过猛烈攻击那些失败了的过时党派,同时付出金钱来维持他的权势,关于那些钱,当时我就有所怀疑,后来又得到证实,果然都是他拿国家身上的肉与外界交换得来的。
我已经盘算了,要促成我的同伴的败落,然后巧妙地慢慢爬到部长继任者的身边,在这个新合作者的帮助之下,我就有可能在社会上恢复一点清白名声。一切都促使我这么做:我的天性,我的个人利益,还有复仇带来的强烈快感。但是,除了这个计划的不确定性和各种危险,我一方面缺乏再冒一次险的勇气,另一方面也没有胆量重复同样的花招。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已经厌倦了这些危机四伏、有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冒险了,它们使我——到什么境地了呢?我目前精神疲惫、精力衰退,各种身体功能虽仍处青春,但是在神经衰弱症的折磨之下已经开始衰竭。啊,真懊悔当初没走正路啊!当时,我真诚地向往受人尊敬的中等阶级那种平凡的快乐,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希冀了,我无法再忍受大起大落的命运,无法再承受痛苦的抉择了,痛苦与我如影相随,从未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我的存在也因此成为一种永受折磨的焦虑。将来的我又会怎样呢?未来于我,甚至比冬日里落进病房的暗淡光辉更加悲伤与绝望。过不多久,也许就在晚餐后,那位臭名昭著的部长又会建议我干什么卑鄙勾当呢?他想把我按进什么更深的泥沼呢,让我永远都站不起来,就此永远消失?
我在人群中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与那群女人交谈。从他的头颅和肩膀都丝毫看不出他身上的累累罪行。他无忧无虑,轻松愉快。一看到他,想到我们共同的软弱无能,不由得使我怒火中烧:他的无能在于无法使我不受耻辱,我的无能在于无法使他蒙受耻辱……哈,不错,让他蒙受耻辱!
我已经热情全消,G夫人为了取悦客人而精心挑选的美人也无法勾起我的热情;如果有人看穿了我的念头,就不会诧异于对我的表现了。晚宴中,我的举止极不友善,几乎不跟我的邻座说话,虽然她们的可爱胸脯在鲜花和珠宝的簇拥下泛着诱人的柔光。人们以为这些都缘于我的选举失败,才让一个向来兴高采烈的人变得情绪低落。
“打起精神来!”他们对我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您还年轻呢!政治生涯需要勇气。下一次会有好运的。”作为对这些陈腐安慰,迷人微笑和诱人胸脯的回应,我固执地答道:
“不……不。不要再跟我说政治。它简直臭名昭著!不要再跟我提全民选举。简直愚蠢至极!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听到它们。”
此时,G夫人,伴着她的羽毛、鲜花和蕾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一团透着香味的杂色波浪,带着一个老鸨做作的狂热和散发着霉气的媚态,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爱就是一切,您瞧。除了爱什么也没有!试着去爱!听着:就在今天晚上有一位年轻的罗马尼亚女子……非常热情……啊,是位诗人,亲爱的,还是位伯爵夫人!我肯定她已经为您疯狂了。不管怎样,所有女人都为您疯狂。我给您介绍。”
我回绝了这次拙劣安排的艳遇,闷闷不乐,全身乏力,在沉默中固执地等待着这个冗长夜晚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