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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使命
在泥沼里挣扎
作者 : 奥克塔夫·米尔博


  一天,我清楚地看到谋杀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我并不吃惊,只是重重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向警察对待强盗那样,开玩笑地说道:

   “这是干什么?能给你什么好处呢?我的尸体也会控告你的。别傻了!我帮你达成了心愿。我从来没和你的野心作对。相反,我竭尽所能为你工作……忠心耿耿,不是吗?你以为我高兴吗,看着我们两个——你,高高在上,在聚光灯下昂首阔步,我却在底下,傻乎乎地在泥沼里挣扎?但是,只要轻轻一弹,这个伟大的事业,我们俩历经艰辛共建的——”

  

   “噢!我们俩……”尤金发出嘘声。

  

   “对,我们俩,蠢猪!”我重复了一句,这不合时宜的更正激怒了我。“对,只要轻轻一弹…….说句话……你也清楚——我就能毁了这个伟大的事业。我只要说一句话,你这个杂种,就能把你从权利之位上拽下来扔到囚犯工厂去;把你这个部长——哈,多讽刺啊!——变成囚犯,只要还有正义,只要我不是个可悲的懦夫,你就逃不了那样的命运。哼!我不会那么做,也不会那么说。我让你接受众人的奉承和异邦法庭的敬意,因为,你瞧……我觉得这出奇地有趣。只是,我要我的那一份子,你听清了!……我的一份子。我要什么?我要的非常可笑。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些碎屑……尽管我可能要求得到一切——一切!我求你了——不要再激怒我;不要再把我逼到绝境。不要逼我演出戏剧性的一幕。等我受够了我的生活,受够了粘液,就是那种粘液——你的粘液,我无时无刻不嗅到它散发出的令人无法忍受的恶臭……哼,到了那一天,尤金·毛丹阁下就不会笑了,好家伙。我打赌。”

  

   尤金尴尬地笑了笑,耷拉的嘴角边显出几道皱纹,脸上露出野兽般惊恐的表情和杀人欲望遭夭折的无可奈何,对我说道:

  

   “不过你对我说这些话也太疯狂了……是何原因呢?难道我曾经拒绝过你什么吗,牢骚鬼?”

  

   接着,他又令我大惑不解地笑了一笑,作了个怪相,诙谐地说道:

  

   “你想要勋级会荣誉军团颁发的十字勋章吗,嗯?”

  

   不错,他的确是个迷人的家伙。

  

   三

  

   这次以我的不幸失败而告终的激烈争执过后没几天,我又在朋友家碰上了尤金,就是那位善良的G夫人家里,我们俩都被邀请去参加晚宴。我们热烈地握手,你会以为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都见不到你了,”他责备我说,以他那种掩藏恨意的隐隐透着温柔的调子。“你病了吗?”

  

   “当然没有。我去人迹罕至的地方旅行了,就是这样。”

  

   “顺便问一句——你已经恢复了理智吗?我非常想和你在晚宴后谈上五分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么说你又有什么新闻了?”我冷笑着问道,让他知道,我是不会让他把我当成微不足道的东西摆脱掉的。

  

   “我?”他说,“不……没什么……有个临时项目。好吧,待会见。”

  

   我正等着他拿不相干的话搪塞我,这时,G夫人走了过来,像一大束摇曳的鲜花,伴着翩翩起伏的羽毛和波涛般汹涌的蕾丝,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啊,我亲爱的部长,” 她叹了口气,“您什么时候才能帮我们摆脱掉那些可怕的社会主义者呢?”她挽着尤金走向一群年轻女人;那群女人聚在沙龙一角的样子,令我感觉她们正等着被招,就像那些出入咖啡音乐会的夜间活动的生物,衣着袒胸露背,戴着借来的华丽饰品,为周遭的俗丽添上最后一抹色彩。

  

   G夫人声名远播,对上流社会和政府都极为重要,对巴黎生活数不胜数的趣事的影响力也颇不寻常。记载那个时代各种琐事的卑微的记录者也曾郑重其事地提到(过去也有类似光辉的记载),她的沙龙是政治生涯和文学抱负的起点与目标;因而是所有年轻的野心家和年老的野心家的集会地。据他们记载,正是在那里,当代史才得以成就,内阁的衰落和即位得以密谋,在风流艳事和愉悦的闲谈中——因为人们总在沙龙聊天——与他国的联盟以及学术选举,才得以协商谈判。据说沙帝·卡诺先生本人——他当时赢得了全体法国人的心——在与这里的权贵们接触时,也喜欢搞一些聪明的小把戏;为了使沙龙保持优雅,尽管违背自己的心愿,他还是英勇地献出总统府和城市温室里最美丽的鲜花。自从结识了狄亚尔先生、吉佐先生、卡夫先生和较年长的梅特涅先生,这还是在她,或他们年轻的时候——关于这一点的时间先后,G夫人已经不太记得清了——这位以往的名人就保有一种威望,甚至共和政府都把她的威望当作一种永恒的魅力借以装扮自己;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时时处处都有人引用)也使她的沙龙获益,因为他们的身后名给目前人气衰退的现状增色不少。

  

   人们像去赶乡村集市一般争先恐后地去这个上流社会的沙龙;我从未见过——尽管我见多识广——比这更奇怪的乌合之众,或比这更可笑的社交舞会。一大群遭到政界、新闻界、各种俱乐部和社团、戏院,以及这个世界驱逐的流浪者——还有属于同一类的女人——都能在这里受到殷勤的款待。没有人受到虚假气氛的蒙骗,人人都觉得有义务——也为了提升自己——给这个低俗的环境增添一些光彩,因为我们大多数人不但从中发现无法言说的种种维生养料,甚至还包括生存的唯一理由。此外,我还有个想法:早些时期那些闻名遐迩、充斥着各种被放逐的政治野心和不受器重的文学抱负的沙龙,其实与这一个并无二致……我相信,这个沙龙和那些因其门槛极高、以及道德标准高绝而备受赞誉的沙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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