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进入内阁前,尤金·毛丹什么勾当都干过——甚至是最下贱卑劣的;他曾写过最最低俗阴暗的新闻报道。你无法选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一旦发现就得抓住它们。他的巴黎生活的开始,堪称英勇迅捷——同时,不乏精心算计。我指的是他经由地方警署、从编辑室进入议会的人生变迁。既然他已被急切的需求和破坏的欲望所吞噬,那么,我们这位诚恳的尤金先生就势必成为某些重要的勒索计谋或卑劣事件背后神秘狂暴的策划者。他凭借他的天才,成功地联合新闻界中的大多数部门,以便加速成就他的伟大事业。在他的这种不名誉的冒险中,我知道他的不少计划都堪称杰作,我们由此可知,这个卑微的、仓促而就的乡下人无疑深刻掌握了众无赖的邪恶心理,善于组织利用他们的邪恶天性。但是他极为谦虚,从不夸耀自己的伟大成就和高明手段,因为他善于利用他人、在危险时刻决不暴露自己。他一贯狡猾,又深谙自己领域内的一切操作手法,借助迂回战术,总能成功避开警局调查这个阴冷潮湿、泥泞不堪的沼泽地,不像其他多数人由于技术笨拙,逃不脱被吞噬的命运。当然,我的帮助——我说这话可完全是清醒的——在很多情况下对他不无裨益。
另外,他还是个极为迷人的家伙;是的,的确是个迷人的家伙。他的不足之处仅在于其举止有时稍显尴尬——乡村教育留下的永远无法消除的痕迹——以及在细节方面的粗俗,都使他的暴富显得更为招摇,令人不悦。但是,所有这些不过是外部表象,对一般的观察者来说,反而有助于隐藏他头脑的精明,他敏锐的本能,他的狡猾和机敏,以及他灵魂的贪婪与可怕的顽固。要真正懂得他的灵魂,就必须得看见——唉,我就不知道见了多少次!——在某些放松的时刻,两条皱纹从他的嘴角耷拉下来,使他的嘴变得极为吓人…….哈,不错,他是个迷人的家伙!
通过慎重的决斗,他平息了不少恶毒的谣言,如流星般短暂的大人物往往都被这种谣言所包围。他的令人愉悦的性情,和温厚的玩世不恭(我们很容易认为这是个有趣的似非而是的说法),和他那些有利可图、广为人知的情事一样,成功地为他创造了令人生疑的名声;虽然可疑,但是对一位还需经受磨练的未来政治家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还具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对任何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上五个小时,但不表达什么观点。他能言善辩,口若悬河——那股迟缓、单调、极具破坏力的政治词汇的洪流——从商船到学校改革,从财政到艺术,从农业到宗教,不管什么话题都同样流利。议会报告员从他身上认识到了自身的不称职,于是模仿他口中的胡言乱语写出自己笔下的一派胡言。无需他付出代价时,他便亲切热情;可能让他大赚一笔时,他就慷慨大方,甚至过度热情;针对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他时而傲慢自大,时而卑躬屈膝;他的怀疑缺乏技巧,他的腐败过于明显,他是个不自觉的热心家,拥有不自觉的智慧——人人都喜欢他。因此,他的迅速升迁并不使人大惊失色。相反,不同的政治党派都以同样友善的态度接受了他,因为他们认为尤金·毛丹不是个党派观念极强的人,他不会摧毁别人的希望和野心,他们也知道,一旦时机成熟,就有可能与他达成共识。唯一重要的是要定下价码。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迷人的家伙’,我的最后一线希望就在他身上,事实上,我的生死也掌握在他手中。
你会发现,在这幅仓促勾勒的我朋友的画像中,我谦虚地隐藏了自己,尽管我也曾大力合作,经常以奇怪的方式,助他完成事业。我可以讲述任何在你们眼中并不是特别有益的故事。但是这样完全的坦白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们会猜出一切有关我堕落的事情,我就没有进一步展现的必要了。那么,相对于这个大胆而精明的恶棍,我所扮演的角色总是——我不是说不重要,绝对不是!——也不是令人钦佩,不然你们会当面耻笑我的——我扮演的角色几乎仍然是个秘密。请允许我隐藏在那团并不十分牢靠的阴影中,我很高兴能够用它来掩盖我在那些年中的邪恶挣扎和阴暗图谋。尤金·毛丹不会‘感谢’我。而我自己,出于残存的古怪谦虚,想到我很可能被当成他的‘傀儡’,偶尔也会产生一种不可抑制的嫌恶感。
此外,有时候我会一连几个月不见他,或者说,‘逃出他的追捕’,去赌场、证券交易所、姘头的更衣室,找寻赖以维生的养料,我已经厌倦了在政界里找寻这种养料,找寻散漫和刺激反而更对我的胃口。有时候,受突如其来的诗意情怀的驱使,我会去一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将自己置身在能够唤起纯洁、宁静与道德的大自然中,唉,这一刻总不能长久!在危难关头,我回到尤金·毛丹身边。他并不总是以我所渴求的诚挚感情欢迎我的回来。显然,他宁可除掉我。但是只要一记清晰、狠狠的鞭打,我就能让他重新认识我们的共生处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