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依无靠,被迫要靠自己走出混乱的现状;于是我告别悲伤的母亲,投奔巴黎,那里有尤金·毛丹敞开双臂欢迎我的到来。
这位名人正在一步步往上爬。他聪明地利用议会,取得它的庇护,再加上他的机敏和无所顾忌,新闻界开始为他说些溢美之词,政界和金融圈也对他有所褒扬。他立即雇用我为他做些肮脏勾当;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过不多久,我也学会了一些他的恶行,本可以从中获益不少。但是我缺乏坚持不懈干坏事的能力。我不仅常常体会过了时的良心谴责、悔恨和一闪而过的对诚实的渴望:我身上还有一种可怕的印迹,一种强大的、莫名其妙的执拗,会在突然之间,毫无缘由地,就迫使我放弃进展顺利的交易,迫使我松开已经紧紧扼住的喉咙。虽然讲求实际是我的首要素质,同时我看人敏锐,胆识过人、敢想水中捞月之事,并能以罕见的机敏使之成真,我仍然缺乏一个敢做敢为的人所需的坚忍不拔。也许,在我的无赖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个迷途的诗人?又或许,是个乐于蒙骗自己的骗子?
无论如何,我还是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的这位朋友会想干掉我这个对他来说意味着尴尬过去的人;于是,我就到处散布对他不利的言语,机灵地迫使他妥协,同时还高瞻远瞩地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尤金担心事情败落,不得不像拖着锁链一样永远拉着我往前走。
他正等待着政界这趟浑水给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耀。现在,我们不妨来看看,在他的光荣事迹中,他的那几桩阴谋和几件他所关注的大事:
尤金有个正式情人。当时,人们称她为波斯佳伯爵夫人。不很年轻,但是风韵犹存,令人垂涎,有时自称是波兰人,有时是俄国人,还常常称自己为澳大利亚人,于是,她自然而然被当作一名德国间谍。因此,她的沙龙成为许多显赫政治家经常出入的场所。不少政治大事都在此得以散布,在她的万种风情中,许多重要而暧昧的交易也初现端倪。出入这间客厅的常客之中,有一位黎凡特金融家——K男爵,尤为引人注目。他很沉默,面容苍白憔悴,双眼无神,曾以其令人生畏的魄力大刀阔斧地改革证券交易所。据称,至少有此说法,这张不声不响、难以看透的面具之下,活跃着欧洲一位最有权势的帝王。毫无疑问,这不过是个浪漫主义的想法,因为在这些腐败的场所里,人们不知道应该更崇拜什么——是他们的腐败,还是他们的枯燥乏味。不过,波斯佳伯爵夫人和我的朋友还兴致勃勃地希望能够成为这位神秘男爵的密友;虽然,后者对他们谨慎但急切的做法,采取了更为谨慎而明显保留的态度,我的两位朋友依然满怀希望,甚至更加干劲十足。我甚至相信,男爵对他们的保留态度,已经到了故意给他们恶毒建议的地步,使我的两位朋友一度交易受挫,几乎蒙难。之后,他们想出法子让他们的密友——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去接近这个固执的银行家;同时,又让我去接近这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她被我的两位朋友说服,满心欢喜地接受了我们俩——接受银行家,因为这是桩买卖;接受我,则是出于享乐。他们的计谋极为简单,从一开始,我就把握得分毫不差:他们把我介绍给那个女人,我利用她,他们又利用我,来掌握男爵于温柔乡中无意间透露的秘密!这就是所谓的高压政治!
唉!那个执拗的魔鬼,在我应该有所行动的关键时刻光顾了我(希望事实并非如此),笨拙地使这个完美的计划功败垂成。那顿晚宴原本要给这个非常巴黎的联盟一个妥善了结,我却极为粗鲁地对待了那位年轻女士,难堪的一幕之后,她离开沙龙跑回家去,满怀羞愧、愤怒与泪水,如新丧偶的寡妇一般,同时失去了两个人的爱。小型庆祝提前结束,尤金叫了一辆马车送我回家。我们驶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路无语,气氛悲怆凝重。
“你在哪儿下车?”大人物问我,此时我们正转过王室街的街角。
“低级酒馆……就在林荫道上。”我冷笑着答道。“我急于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要找些诚实的人做伴。”突然,我的朋友做了个手势阻止我往下说,拍了拍我的膝盖,天哪,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他嘴角的恶毒和脸上的仇恨!——他叹了口气:
“不错!不错!你永远都干不出什么好事!”
他说得没错。当时,我并不能怪他这么说。
尤金·毛丹属于这么一类政治家,他们被冠以“机会主义者”的美名,是一群由甘必大释放的、狠狠扑向法国的食肉野兽。他立志追求权势,仅仅因为它能带来物质上的快感,像他这样的聪明人还十分清楚该怎样从肮脏的源头淘得金钱。顺便提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荣耀之事——集结并释放了这么多凶残野兽的功绩——全部归咎于甘必大,除了巴拿马国家,这些野兽至今还在世上猖獗。甘必大显然热爱腐败;在这位振聋发聩的民主党人的外表下,藏着一个酒色之徒,或者毋宁说,藏着个沉迷于腐臭的好色、浅薄的家伙。但是也该为他开脱一句,围在他身边的那帮朋友——那帮由机遇为他短命的政治生涯挑选的朋友并非出于他的审慎选择——他们本身就是流氓恶棍,会心甘情愿地扑上前去,抢夺那已被无数利齿叼在嘴里的永恒猎物;这么说还抬举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