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此时开口说道:
“这果真是您对您所谓的人类天生具有并在后天发展的谋杀狂热症的解释吗?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想这么认为。我更乐于相信关于我们自身的一切都是神秘的。此外,这更切合我思想上的惰性,我惧怕处理有关社会和人类的问题,况且,这类问题从未得到过解决。这也使我的推理更加巩固——纯诗意的推理——受此诱惑,我将解释,或许还不如不解释,所有我无法理解的事物。博士,您刚刚做了一番令人心惊的阐述,还描绘了种种感觉,如果它们具有活的形体,定会使您陷入疯狂,对我也是如此;因为我本人就经常有这些感觉,而且就在最近,发生在我下面将要说到的乏味不堪的环境中。但是首先,请允许我再说一句,我所要描述的不正常的思想状态都发生在我成长的环境中,发生在对我潜移默化的日常影响之下。
“您认识我的父亲,特热潘医生。您知道没有人能比他更友善、更有魅力。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因职业而成为一个处心积虑的暗杀者。我常常亲眼看到那些使他举世闻名的奇迹般的手术。他对生命的蔑视确实有些不寻常。一次,他刚刚完成一个颇有难度的开腹手术,正在检查尚处于氯仿麻醉作用下的病人,忽然说道:‘这个女人的幽门可能已经感染了……我想该打开胃部看看。我还有时间。’他确实那样做了。果然分毫不差。于是,父亲开始缝合这个根本不必要开的刀口,一边说道:‘现在,至少我已经确定了。’他倒是确定了,但是当天晚上,病人就死了。还有一次,是在意大利,他被请去做个手术。之后,我们去参观一个博物馆。我当时欣喜若狂。‘啊,诗人!诗人!’父亲大声疾呼,而他向来对令我心醉神迷的杰作丝毫不感兴趣;‘艺术!艺术!美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啊,我的孩子,这是一个女性的腹部,打开的,血淋淋的,还放着止血钳!’我不再进行哲学探讨了,我将只做叙述……从我答应讲述的故事里,你们将得出它所包含的一切人类学结论,假如它确实有所包含的话……”
这个年轻人态度郑重,语调痛苦,我们不禁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从里昂回来,”他接着说道,“独自一人呆在一等车厢里。记不清是在哪一站上来了一个游客。我承认,当独处受到打搅时确实令人愤怒,会使人的头脑处于狂暴状态,甚至会导致你作出过激行为。但是我却没有这种感受。我早就厌倦了一个人待着,因此一开始,有个人碰巧上来和我作伴确实令我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就坐在我的对面。这人身形庞大,相貌普通,满身肥肉的丑样很快就使我觉得讨厌。过了不久,看着他我就觉得恶心,简直无法忍受。他敞开四肢、重重地倒在垫子上,双腿分开,火车每动一下,他那硕大无朋的肚子也跟着上下起伏,像是一大团恶心的果子冻。他似乎很热,摘下衣领,邋遢地擦着前额——前额很低,遍布皱纹,疙疙瘩瘩并不光滑,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粘糊糊的短头发。他的脸就是一团凹凸不平的大肥肉;三层的下巴是一块往下垂的松弛的肉,一直耷拉到胸口。为了避开这恶心的场景,我假装看着田园风光,尽量使自己远离这个令人厌恶的同伴。一小时过去了。好奇心战胜了意志,我又把目光转向他,发现他已经沉沉入睡,睡姿并不讨人喜欢:整个缩成一团,脑袋耷拉着,在肩膀上左右晃荡,硕大肿胀的双手十指张开,垂在大腿边上。我发现他的眼珠在皱巴巴的眼皮下微微突起,眼睛并未闭紧,留一道缝,露出一点蓝色的瞳孔,好像柔软的小牛肉上的一道瘀斑。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怎样的疯狂念头?说实话,我并不清楚。虽然我经常受到谋杀的诱惑,但它一直以胚胎的形式存在于我体内,从未以具体的动作或行为显现出来。有没有可能仅仅因为这个人丑陋的外形而使那动作、那行为变得清晰起来?不,有一个更为深刻的原因,但是对此我一无所知。我悄悄起身,慢慢接近这个睡着的家伙,双手张开,十指紧绷,充满暴力,似乎要去勒死他。”
说完这些话,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作为讲故事的高手,他很清楚该怎样制造效果。显然,他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接着往下讲:
“尽管我的外表弱不禁风,其实我天生有一股不寻常的力量,肌肉出奇的灵活矫健,双手的握力尤为强劲;那时,一股奇异的热力释放出我身体机能中的所有力量。我的双手朝这个男人的脖子伸了过去——我保证,完全由它们自行动作——双手炙热而可怕。我感到体内涌起一股激流,全身轻飘飘的,充满弹力,一种类似性欲的强烈的陶醉感。真的,如果不把这两者进行比较,我无法更恰当地解释我当时的感受。我的双手即将合拢在他肥腻的脖子上,就在这时,他醒了。他醒了。目光充满惊恐,结结巴巴地问道:‘干……干……干什么?’他只说了这些!我看到他还有话要说,但是已经不可能了!他瞪圆的双眼颤动着,仿佛风中摇曳的一点烛光。接着便不动了,呆滞地盯着我,带着恐惧。我没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试图找个借口或理由,来使他安心;我重新坐在他对面,态度冷漠,及至现在我仍惊诧于当时自己的平静,我摊开报纸,但是没真地看。每过一分钟,那人眼中的恐惧便增加一分;渐渐地,他往后倒了下去,我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接着呈紫色,然后变得僵硬了。去巴黎的一路上,那人的目光始终惊恐地凝视不动。火车停时,他没有下车……”叙述者就着烛火点了根烟,平静的声音穿透团团烟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