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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手稿
开化的思想
作者 : 奥克塔夫·米尔博


   我们的哲学家立刻针锋相对地答道:

   “恕我直言——我的朋友,你所谓的‘开化的思想和有节律的性情’又有哪些习惯和喜好呢?击剑,决斗,狂暴的运动,射杀鸽子的恶劣行径,斗牛,各种爱国主义的表现,狩猎——所有这一切事实上仅仅是远古时代种种残暴行为的再现,那时的人类——如果我们可以这么称呼的话——就其道德文明而言,与他们捕杀的野兽处于同一层面。虽然狩猎的外部形式有所改变,而狩猎行为本身却一直沿袭下来,对此,我们终究无需抱怨。狩猎是一种极为强大的抵消性刺激物,凭借它的力量,‘开化的思想和有节律的性情’能够发泄存留于其体内的破坏力和嗜杀激情,同时又不对我们造成多大伤害。如果没有狩猎,‘开化的思想’确实不会在草地上追逐鹿群、捕杀野猪、残害无辜的猎禽,但可以肯定,他们将转而唆使猎犬跟踪我们的足迹。我们将成为‘有节律的性情’拿来复枪兴致勃勃扫射的对象,他们一旦拥有这种力量,就绝对不会不采用某种方式将此付诸实施,而且,比野蛮的农民——让我们坦白承认这一点——多一份决心,少一点虚伪。啊,让我们祈求田畔林间的猎物永远都不要消失!它们是我们的保镖,或者按时髦说法,便是我们的赎金。等到它们最终消失不见,那么过不多久,我们就将取而代之、来满足‘开化的思想’高雅的享受啦。德雷夫斯事件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范例;依我看,还从未如此彻底而讽刺地展现过谋杀的激情和捕杀人类的快意。去年南特市大街小巷搜捕格里莫克斯先生的事件仍是荒诞恐怖之事的典范,也因为这,去年骇人听闻的怪事天天不断。这还为那些‘开化的思想和有节律的性情’增添了荣耀,他们认为这是这位伟大的科学家——我们最杰出的化学研究都归功于他——终于不敌汹涌的侮辱和死亡威胁而颓然倒下。在此事件中,我们必须牢牢记住,克立森市长,一个‘开化的思想’,在那封公之于众的信中,禁止格里莫克斯先生进入他的城镇,并对现代法律不允许他‘将其高高吊起,榨干其生命’而深表遗憾——那样的结局在古代君主制美好的日子里往往降临在科学家身上。就因为如此,这位杰出的市长受到所有位列法国高尚‘世间名流’之人的强烈推崇,按我们主人的说法,他们每天都取得战胜天生本能与返祖现象留下的野蛮痕迹的伟大胜利。同时要注意到,政府官员几乎都选拔自开化的思想和有节律的性情。那既是说,人们,只要其聪明或愚笨程度并不异于他人,就能自由选择其职业——甚至是高度荣耀的职业——每一份智力的付出都用于带给人类形形色色的伤害;也用于发展、编纂出最完整、最深远、最可靠的劫掠、破坏和屠杀方式。不是有一些战争被理所当然地称为毁坏…狂暴…恐怖?

  

   “那么我自己呢?请诸位听仔细了!我肯定自己不是一个魔鬼….我相信自己是个正常人,感情丰富,多愁善感,满腹文采,举止高雅,善于社交。然而,有多少次我听到谋杀那威严的声音朝我吼叫!有多少次我感到热血沸腾,欲望从内心深处升腾至我的头脑——那残酷、狂暴、几乎无法克制的杀人的欲望!不要以为这种欲望的产生来自强烈的危机,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愤怒,或是出于对金钱的贪婪。根本不是这样!这种欲望产生得极为突然——来势汹汹,不可理解——根本就无缘无故……比如,街上某位行人的背影就会撩起这种欲望。是的,街上总有一些背影在主动招引刀子。这是为什么?”

  

   说完了这一出人意料的新发现,哲学家了沉默片刻,看着众人,目光炯炯;他接着道:

  

   “没有原因——你们瞧,伦理学家已经在绝望地抓头发了。杀人的需求和吃饭的需求同是天生的,并且与后者融为一体……这一天生的需求,是一切活的生物的主要动因,经由教育而发展而非束缚,受到宗教的认可而非指责。万物结成一体,促使它成为我们这个绝妙的社会赖以旋转的枢轴。人一产生意识,我们便把谋杀的思想灌输到他的头脑中。渐渐地,谋杀膨胀为一种责任,并且日渐流行,被认为是一种英勇的作为,这种思想将伴随他度过生命的每一阶段。他信奉那些幸灾乐祸的粗野、疯狂的恶神,他崇拜那些与自己同属一类的凶残的狂人——吞噬人类以满足自我,又如割麦一般铲除他国。他只敬仰英雄——那些罪行累累、沾满人类鲜血的可憎的野蛮人。他的高人一等,他所取得的荣耀、财富与爱情,完全建立在谋杀之上。在战争中,他发现,谋杀这一万古长存的愚蠢行为、这一至高无上的综合体——尽管受到管理、控制与束缚——属于一项国家机能。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什么,总能看到那两个字:谋杀——铭刻在‘人性’这个巨大屠宰场的三角墙之上,永垂不朽。

  

   “那么,你们为什么期望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自小就受灌输要轻视人类生命、并肩负神圣使命要使屠杀合法化的人——你们为什么期望,在他沉迷于谋杀的乐趣之时,还能从中退出呢?社会将以哪项法律为名来谴责那些暗杀者呢?因为事实上,他们只是在遵从社会定下的杀人法律,只是在追随社会设下的血腥榜样而已。暗杀者会不慌不忙地问道,‘为什么你要迫使我们去压制那些我们并不仇恨、甚至根本不认识的人——而且,我们压制得越多,你越是授予我们荣誉和报酬?再者,根据你的逻辑,我们杀人,是因为他们阻碍了我们,因为我们垂涎他们的金钱、妻子、地位,或者仅仅因为我们就是喜欢杀死他们:所有这一切都简洁明了、合情合理,合乎人类理性——但是接着,就冒出了警察、法官和刽子手!‘这种令人作呕的不公正对待完全就不可理喻!’如果社会还有一点点逻辑,它将作何回答?”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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