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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手稿
咖啡馆的露天平台
作者 : 奥克塔夫·米尔博


  “完全正确!”出自一位和蔼可亲喋喋不休的哲学家,每个星期天他在梭尔邦大学的讲座都能吸引一批特别挑选的听众。“我们的朋友说得完全正确。就我所知,我相信现存的人类没有一个,至少从本质上说,不是暗杀者。瞧!每当我在客厅、教堂、车站、咖啡馆的露天平台、剧院,或是其他只要有人群走动闲逛的地方,我总喜欢以观察杀人犯的眼光去揣摩每一张面孔。也许只需一瞥,也许只是看到后项、头颅的外形、颚骨和颧骨,或是其他身体部位,你会发现他们都具备谋杀这一心理灾难的种种特征。这决非是我自己精神失常,所到之处我无不见到谋杀的欲望在人们眼睑下闪烁不定,在接触伸向我的每只手时无不感受到谋杀的神秘气息。上周日,我去了一个小镇,正赶上它的守护神节。公共广场上布满了苍翠的树枝、飘扬的彩旗和缀满鲜花的拱门,到处充溢着节日常见的欢乐气氛……熙熙攘攘的善良的人们在权威人士慈爱的目光下尽情享乐。木马、滚筒船和秋千并没有多少人光临。管风琴徒劳地演奏着令人心醉的欢快乐曲。节日的人群沉醉于其他消遣之中。有人用来复枪、手枪或老式弓箭射击漆成人脸的靶子;有人拿球砸那些可怜兮兮地排放在木棍上的牵线木偶。还有些人手里拿着槌棒,重重击在弹簧上,转而弹簧又驱使一法国水手如同爱国志士一般将刺刀英勇地刺向可怜的霍瓦人或是可笑的达荷美人。无论在帐篷里还是点着灯的小棚子里,到处都可以见到死亡的假冒赝品、大屠杀的拙劣模仿、百牲祭的粗劣表演。那些善良的人们是多么欢欣快乐!”

   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位哲学家已经发起了对此话题的演说,于是个个正襟危坐,准备倾听他滔滔不绝的理论和奇闻轶事。他接着说道:

  

   “我注意到这些温和的娱乐消遣在近年中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发展。杀人带来的快感日渐增强,并且与社会高雅言谈举止的传播成正比,变得日益流行——毫无疑问,风俗的确在改变!早在我们尚未开化之时,在安息日见到射击室一向会使人觉得痛心。而且他们只射击酒桶和浮在流水上蛋壳。在较奢侈的场所里,他们也有鸟,但却是用石膏做的。请问诸位,那样的消遣有何乐趣可言?今天,业已取得的进步使每个善良的人都可以合法地实现自己微妙而有益身心的暗杀情结,只需要花上几个苏。游戏时,你仍然可以赢得彩色的盘子和兔子;但是,摊主们想象力丰富,使我们见到的不再是一摔就坏又无血腥意味的酒桶、蛋壳和石膏鸟雀,取而代之的,是男女老少各种人物造型,关节衣着都惟妙惟肖,与真人无异。之后,他们又使这些形象摆出各种动作,并且能够行走。借助一种创造性的机械装置,它们可以快乐地往前行走,也可以惊恐地四散逃离。你看到它们或独自或成群地出现在装饰背景中,有爬墙的,有登上城堡塔楼的,有跌出窗户的,有突然从天窗探出身的……他们如真人一般活动,自如地移动四肢和脑袋。有的默然垂泪,有的身染重疾,有的好像是乞丐,还有些身着金装,像是传说中的王子。确实,你会相信它们也有智慧,意志和灵魂——它们就是活的!有些甚至还做出引人同情的姿态。你几乎可以听到它们的呼喊:‘发发慈悲吧!不要杀我!’想到自己就要去杀这些能动的、饱受痛苦、苦苦哀求的东西,的确令人心潮澎湃!你把来复枪或是手枪瞄向它们,嘴角尝到一股暖暖的血腥味。当你的一击射中这些令人信以为真的假人的脑袋,是怎样的兴奋雀跃!当你的箭刺穿它们纸板做的胸膛,是怎样的人声鼎沸!人人都兴奋不已,热切地怂恿别人接着上阵。耳中听到的只有毁灭与死亡的呼喊:‘杀死他!’‘瞄准他的眼睛,瞄准他的心脏!’‘他成功了!’尽管这些善良的人们对射击靶子和酒桶兴趣不大,但一换上人类的形象,他们就变得兴高采烈。笨拙的人恼怒不堪,并不是因为觉得尴尬,而是由于没有杀死那些牵线木偶。当木偶全身而退消失在塔楼门后时,他们便骂它是个懦夫,用各种不堪的辱骂打击它。他们挑衅道:‘出来,你这个废物!’他们又朝它接连开火,直到杀死它为止。想想这些善良的人们吧;那个时刻,他们实际上就是暗杀者,一切行为都只受杀人欲望的驱使。一直蛰伏在他们心中的杀人魔,此刻已被唤醒,想要摧毁一些活的生命。

  

   “因为,对他们来说,那些用纸板、木屑或木头做的,在背景中前后移动的小假人,已经不再只是玩具或一些无生命的材料。看着它前后穿梭,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赋予它温暖的血液、敏感的神经和思想——所有这一切使毁灭变成一种残酷的享受,看着它们从你造成的创口中缓缓流出,感受到一种残暴的快意。他们甚至给它加上与自己对立的政治和宗教信仰;指责它是犹太人、英国人、或德国人,从而在对生命的普遍仇恨之上增加一种特殊的仇恨,并借个人复仇提升杀人带来的天生的快感,人们往往可以直接而迅捷地享受这种快感。”

  

   此时,主人打断了他,一则出于对宾客的礼貌,一则为了给这位哲学家同时给我们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他表示反对,静静说道:

  

   “你只是在谈论野蛮人——像农民,我相信,他们一直有谋杀的倾向。但是,你不可能把同样的判断强加于拥有开化的思想、有节律的性情、或者有文化修养的人,他们的生活每天都在战胜天生的本能和返祖现象留下的野蛮痕迹。”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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