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手稿
法国人的心态
作者 : 奥克塔夫·米尔博


  一天晚上,几个朋友在一位最负声望的作家家中聚会。丰盛的晚餐过后,他们讨论起了谋杀———话题因何而起,我已经记不清了——也可能毫无缘由。在场的只有男士:伦理学家,诗人,哲学家和医生——因而人人均可畅所欲言,任凭自己心血来潮,随兴趣或是癖好加以发挥,无需担心会突然看见惯于大惊小怪的公证人脸上那惊骇的表情。我说是公证人,其实也蛮可以说是律师或脚夫,当然这并不是出于蔑视,而是为了确定一般法国人的心态。

   一位道德与政治科学学院的成员,思绪冷静,似乎只是对吸着的雪茄烟的优点发表一点看法,悠然说道:

  

   “的确——我确实相信谋杀是人类最大的天性,我们的所有行为都源于此……”我们等着他发表相关的理论,而他却保持沉默。

  

   “完全正确!”一位达尔文主义科学家说道,“我的朋友,你道出了一条正如传说中的巴里斯先生每天所发现的永恒的真理:谋杀正是我们社会机构的基石,因而也是我们文明生活最迫切的需求。如果谋杀不再存在,就不会有任何形式的政府,这一点基于一个令人惊叹的事实,即通常的犯罪,尤其是谋杀,不仅是它们存在的借口,更是它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如果没有谋杀,我们就将生活在完全的无政府状态中,这实在难以想象。因此,不但不能设法消除谋杀,相反极有必要以智慧和毅力培育谋杀。就我所知,那就没有比法律更为出色的文明手段。’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喂,喂!”学者问道,“我们不是正独居一室,畅所欲言吗?”

  

   “请大家,”主人说道,“从这自由发表个人观点的唯一时刻中充分受益。因为我,在我的书中,还有你们,以你们的方式,对公众表述的可能仅仅都是谎言。”

  

   科学家再次靠向扶手椅的垫子,伸直由于交叉得太久业已麻木的双腿,头向后仰,胳膊向下垂着,胃部由于消化良好而异常舒适,向着天花板吐着烟圈:

  

   “况且,”他接着说道,“谋杀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繁殖的。事实上,谋杀不是这种或那种激情酿成的后果,也不是堕落的一种病态形式。它是我们所有人的一种重要本能——存在于所有有组织的生物中,并统治着这些生物,就如同繁殖本能。而且绝大多数时候,这两种本能熔合得极好,完全可以相互替代,它们以某种方式成为单一的甚至完全相同的本能,因而我们无法再分清,两者中哪个促使我们去创造生命,哪个促使我们去剥夺生命——哪个是谋杀,哪个是爱。我曾经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暗杀者的密友,他杀死女人,不是为了抢劫,而是为了使她们销魂。他的技巧在于能够成功地使他的性高潮与女人的死亡痉挛同时发生:‘那些时刻,’他曾告诉我,‘我想象自己是上帝,正在创造世界!’”

  

   “啊,”名作家大声说道,“如果你要在职业暗杀者中寻找例子——”

  

   “打断一下,”科学家答道;“坦白的说我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是暗杀者。我愿意相信,理智上而言,我们都曾在较小程度上体会过类似的感觉。我们通过合法化的宣泄渠道:工业、殖民地贸易、战争、围猎、反犹太主义等,来约束我们对谋杀的天生的需求以及弱化了的肉体上的暴力,因为放任自己无节制地沉溺其中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何况,从中得到的精神上的快感也不足以使我们心甘情愿接受这些行为带来的一般后果——监禁、法官面前的陈述(总是令人疲惫不堪,科学上讲,也无丝毫乐趣),而最后,便是断头台……”

  

   “你在夸大事实,”第一位发言人打断了他。“谋杀只有对那些低俗的谋杀者而言才是危险的事情——他们毫无头脑,冲动又粗暴,缺乏任何心理学知识。一个聪慧而理智的人可以在完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犯下所有想犯的罪行。他绝对可以得到豁免。他的深谋远虑往往比警察的常规调查技高一筹,而且,我们不得不承认,比起首席法官随便糊弄的幼稚的犯罪调查来,他总是要高明许多。这桩事情和其他所有事情一样,总是弱者为强者替罪。坦率说吧,我的朋友,你肯定承认那些未被告发的罪行数量——”

  

   “还包括被默许的——”

  

   “包括被默许的——我正要这么说呢——你会承认罪行的总量比已发现的并受惩罚的罪行多一千倍;报纸成天啰啰嗦嗦大肆报道这些罪行,与此矛盾的是,对它们又完全缺乏理解。承认这一点,你就会同意,对那些聪明的谋杀者而言,警察并不是可怕的魔鬼——”

  

   “的确如此——但这并不是问题所在。你在把整件事情弄模糊。我刚才说谋杀是自然界和一切生物的一项正常而绝非异常的功能。因此,社会假借统治者之口取消杀人和伤害他人的特权是极为荒唐的做法,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拥有这样的特权。”
重庆出版社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