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的儿子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转变
含泪辍学入黑坑
作者 : 蔡合成


  阿爸受伤,我只能含泪辍学,成了使三岁的小矿工

   虽然在我幼年时,父亲就已经不幸被矿坑里掉落下来的巨石压成重伤了,但他只要自己的体力还能负荷,还是会硬撑着下矿坑工作。

  

   由于爸爸一星期得要到医院换血两三次,所以虽然我才刚上初中,我就开始代替他背着饭盒、蓄电池,脚穿白色橡胶雨鞋,全副武装地进矿坑去了。

  

   记得那个时候,我是整个友蚋村里年纪最小的矿工,第一次入矿坑的时候,我只有十三岁大,身高甚至还不到大人的肩膀。

  

   最年轻的矿工

  

   说来有趣,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经常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台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个矿工。

  

   依照法律,年满二十岁才有资格受雇为正式矿工,但是一般而言,矿区并不会非常遵守规定。不过,即使如此,在我们友蚋村里,就算未满十八岁,村民们至少也会等到十六七岁大,才进到矿坑去挖煤。像我这样的娃娃兵,真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也让我体会到“人间地狱”的境界!

  

   还好,在坑里一起工作的叔叔伯伯哥哥,都是从小看我长大的长辈,而他们因为很同情我年纪这么小就来当矿工,也大多会热心教导我挖煤的诀窍,使我这个小小矿工备受照顾。只是在“随人顾性命”的矿坑文化里,有许多实际上的困难,还是必须得靠我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我对刚下坑时记忆犹新。印象中,因为地下水都会流进胶鞋里头,我的两只脚几乎都快被地下水给泡烂了,后来是接受“老鸟”的建议,笨笨的我才赶快脱掉那只害人不浅的胶鞋。而本来我穿在身上的汗衫,也因为每次下坑没多久,整件衣服就会被地下水气,以及我自己的浑身大汗弄得湿淋淋的,所以我索性学起其他工人,干脆赤裸着上半身,不穿为快。

  

   除了赤脚踩在脏兮兮的地下水里,像野蛮人一样脱光衣服打赤膊,最可怕的是我还必须忍受矿坑里难闻的空气。

  

   矿坑的气味是很难具体形容出来,里头的空气稀薄,温度很高,摄氏四十度;掺杂着地底下的天然瓦斯臭味,另外还飘散着一股烟尘弥漫的、属于煤矿的特殊味道。

  

   想当然,由于对外交通不便,矿工们上厕所,都必须在矿坑里就地解决才行;而矿坑里,当然也就是秽气冲天,臭味四溢。常年身处在这种环境里,也难怪村子里时常听说哪一个老矿工又在日积月累的空气污染下,罹患肺癌,失去了宝贵的性命……

  

   当时甚至有一个危言耸听的谣言在村内流传,根据这种说法,只要在矿坑里吸入尘埃密布的脏空气长达五年以上,就铁定会罹患可怕的肺癌,无一幸免。依照科学的检验,这个传言虽然可能是无稽之谈,但它多少也可以反映出矿工们的工作条件到底有多差。他们在挖煤的时候,连被称为维持生命三大要素的新鲜空气、阳光和干净的水,都没办法获得充足的供应。

  

   刚进坑时,我根本不懂得怎么挖煤矿,以致刚开始两个礼拜的时间,都在白费工夫把坑道上的石头敲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采煤是必须讲求方法的。首先,矿工们必须先找到煤矿藏在哪里,而煤层的正确位置则要靠经验来判断。

  

   由于我是“菜鸟”一个,当然不懂得找煤层的方法,所以两个星期以来,只能乱挖一通,徒劳无功,回家时,台车上载的不是煤,而是一堆不值钱的石头。直到一起工作的叔叔伯伯发现我根本不会挖煤,才笑着教我怎么判断煤矿的所在处。

  

   就这样,我的初中岁月,只要念书、通勤、打工、卖东西之外还有余暇时间,我就会代替父亲到矿坑里去挖煤,做一个称职的小小矿工。

  

   三年匆匆过去了,本来一切都尚称顺利,而我在成绩极为优秀的情况下,也荣获直升基隆中学高中部的机会。正在全家人欣喜若狂、庆幸我终于苦尽甘来、学业更上一层楼的时候,没想到不幸的事竟然又降临到我头上来。

  

   前面提到过,矿区的工头,以及福利社里的职员,经常对上级虚报矿工的工资。例如:明明矿工今天没有下坑,他们还是在工资表记上一笔,等到发薪水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钱偷偷放进自己的钱包。

  

   如此一来,上面的管理阶层不知道矿工的工作天数,如果煤矿的开采量不如老板的意,他们可能就会大发雷霆,要求工人们超时工作,以达到预定的水平。而矿工们因为排班表掌握在这帮恶霸的手里,所以即使知道他们贪污的内幕,还是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深恐告状以后,这群坏蛋会报复,让矿工们没有工可做,从此断了生计。

  

   像我们这种穷人家更惨,没矿可挖就算了,过到没钱吃饭的时候,还得向矿区工头或福利社的职员借高利贷。借钱的方式很简单,也是拿空白的工资表让他们当抵押品,然后再以工代债。

  

   偏偏爸爸借了钱以后,常没有体力下矿坑工作,而这些逼死人不偿命的恶魔,不仅利息算得很凶,还老爱到家里来白吃白喝。日积月累下来,债务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根本还不起。

  

   自此跌入人生的黑坑

  

   后来,爸爸就出事了。

  

   详细经过我并不明白,只知道那天我放学后去拉了一趟台车,当我满身疲惫回到家里时,就听到邻居告诉我父亲被送进医院急救,生命垂危。

  

   当我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时,爸爸已经被送进开刀房了。在一旁哭到几近昏厥的母亲告诉我,阿爸是被来家里喝酒的债主们打伤的。那些恶棍到家里来喝醉酒以后,居然开始借酒装疯,跟阿爸要债。爸爸才开口说没钱,他们就动手打起人来。事后查出竟是高利贷福利社王老板唆使下手,地方恶霸令我痛心不已!

  

   不知妈妈、弟妹和我在开刀房外面等了多久,最后,开刀房的灯终于熄灭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医生,面色凝重告诉我们阿爸的脾脏被打破了,虽然已经缝合,但日后的造血功能将会受到损害。

  

   这一番话,对我们家是一大重创,也等于宣告我学业的死刑。因为,父亲那在多年前矿区灾变里被割除掉一部份的脾脏,再次受伤后,整个脾脏功能几乎停止运作,必须靠每星期三次以上的换血,才足以维持基本的机能。

  

   换句话说,阿爸以后已经完全没办法工作,要躺在床上休息,而身为长子的我必须负担起全家的生计,以及父亲庞大的医药费。

  

   我无路可走,只能放弃学业,代替父亲到矿坑工作。就这样,我从一个满怀兴奋心情要直升高中的准新生,变成一个辍学的矿工,自此跌入人生的黑坑。
世界知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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