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时,我有一种感觉,我是赋予不凡使命来到这个世界
五岁起,我就得要进厨房煮饭给全家人吃。由于家里穷,孩提时我便明白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在我们家,如果想等着“饭来张口”,是一定会饿死的,所以捡野果、摘山菜,对小小年纪的我而言,是每天例行的饭前准备工作。
对于习惯了现代化设备的人来说,大概很难想像我所谓的“下厨”是怎么一回事吧!那时候,煮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要像原始人一样生火,假使没有柴,我必须先去捡拾可以当柴火的枯枝,然后再努力扇、吹起灶里的火苗。所以刚开始学煮三餐时,我常搞得整个人全身黑漆漆,像个小黑炭似的。
其次,在我们家做饭并不是父母帮你准备好材料,你只要出力就行了,而是连食物都得要自己去想办法找来,所以张罗食物来源就是对我的一大挑战。有了这样的训练,在我童年时,山里有什么能吃的野菜,我几乎全部都知道。不过,由于食物的来源光靠野菜供应并不是很稳定,所以除了到外头去摘,我还要帮母亲种地瓜及其他青菜来补充。
地瓜餐是家中最常出现的菜肴
种菜是件极为辛苦的差事,拔草、松土、播种、除虫等等,都得花上许多工夫。而到邻居家挑水肥,更是令人不愉快的经验。想想看,年幼的我必须忍受着排泄物的秽气,将水肥一桶桶挑回家,弄得全身脏臭不堪;而有些粪坑或尿池因为日积月累深不见底,连大人经过都要小心免得跌下去溺毙,而我居然以一副弱小身躯去担任这个粗重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非常危险。
那时,每逢别人的蕃薯田采收过后,我总会跑到田里,去寻找人家丢弃不要或遗漏未采的蕃薯。那个时候我多找到一条,心里就多一份充实的感觉。
当年,我家的主食是地瓜稀饭,每餐必有炒地瓜叶,此外顶多加几条风干的萝卜,就算是很丰盛的了。但我在厨房的工作却不只是这些而已。前面我曾经提到过,矿区里工头欺凌矿工的风气很盛,偏偏我父亲除了矿工的工作外,又是村里公认的好厨子,因此那些恶霸动不动就找上门来要父亲为他们办一桌好酒好菜白吃白喝。而身体孱弱的父亲虽然能起来挖矿的时间并不太多,却仍旧担心没矿可挖会从此以后断了家里的生计,所以他老人家每次总是拼了命起身,在家替这帮恶棍办酒席。
此时爸爸会叫我拿工资表去跟福利社的王先生借钱,以利息三分如此高利贷的钱买来两打米酒,给这帮恶棍喝。我心有不甘地把米酒买回家,看着父亲的背影和那些人的嘴脸,我转身跑出家门。一个人走着走着走到河中央,慢慢往河中走,身体慢慢往下沉,没有知觉,闭着气,愈走愈深。河水盖过我的头,我耳朵进水了,嘴巴也吃水。我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全身轻飘飘的,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我不能死,我要回家!双脚用力一蹬,我的头浮在水面上,呛着呛着,我的身体随着水浪漂到岸边。回到家,看到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划拳的恶霸,而爸爸仍然得殷勤地招待着。我冲回房里,衣服没有换,将被子往头上一盖,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做了,只是好累、好倦,躲在被里哭着哭着,也就含着泪水睡着了。
每次我工作完回家,看见一桌杯盘狼籍、地上酒瓶横陈时,总是会忍不住落泪,心里叹息着,不知道我们全家人又要缩衣节食多久,才能够平衡家中的开支了……
通常,在父亲办酒席的时候,我的工作是负责洗菜和切菜。五岁那年,我还曾经因为切菜不慎而将手割成重伤。不过后来拿刀的经验丰富以后,我渐渐学会将萝卜刻成花鸟虫鱼的形状,算是磨练出来一项特殊的技能。而四色拼盘也是我拿手的绝活,我可以将凉菜摆得叫人垂涎欲滴。只是丰盛的菜肴对我来说只是“过眼云烟”,就算腹饥难忍,也不能偷吃一口,因为这些美味是要“贡献”给那些坏蛋享用的。
面对这样的处境我常以一句话来勉励自己,那就是“苦中作乐最欢欣”。我在雕萝卜或做四色拼盘时,会尽量抛掉无奈和心酸的情绪,把这些工作当成劳作来玩耍、练习,久而久之,就不会感到如此难受了。苦中作乐最欢欣这样的理念一直伴随着我到现在。每当我的人生不顺遂或心情不好时,这几个字跃入脑中,往往可以帮我渡过困境。
当时毕竟年纪还小,所以做菜时,常发生一些傻事。例如,刚开始我并不懂放猪油的时候锅子必须保持干燥的道理,我居然傻傻地把整块水淋淋的猪油放进水气未干的炒菜锅里,结果霹霹啪啪的热油四溅,来不及反应的我当场被热油喷得全身都是伤。
又有一次,母亲第一次吩咐我替家人带饭,没概念的我竟然把生米洗一洗就装进去了,等到大人们打开饭盒一看,才知道我这个小家伙好像根本不明白怎么替人装饭盒……诸如此类的笑话可以说层出不穷,也为我艰难的童年岁月增添了一些乐趣。回忆往事,我常常觉得,虽然上天似乎给我走一条坎坷的路,但相对的,它也赐予我一个比平常人要有意思得多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