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家计到矿坑口推运煤渣车的母亲,肩膀上的伤口似乎从来没有愈合过
我的母亲叫“旦阿”,是个很传统的女性。她的一生,像极了那种八点档连续剧里让观众热泪盈眶的苦命人。母亲话不多,也从无怨言,但她一肩扛起的工作,绝对比一个七尺高的大男人还要辛苦。
我五岁那一年,父亲因为在矿坑里被石头砸成重伤,为了负担庞大的医药费和家计,母亲不得已要出外工作。但是又因为女人不能下矿坑,所以母亲只能在矿坑口推运煤渣的台车,赚点小钱度日。年纪幼小的我,亲眼见到她在乌烟瘴气、烈日灼身的矿坑口翻台车,将台车里的煤倾倒出来,一辆接一辆,直到肩膀的皮肤都磨破流血了,母亲还是咬着牙继续做。
我记得当时每天下工后,母亲总是会请我帮忙在她的肩膀上敷药。只是在我的印象中,母亲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愈合过,旧伤才稍微消肿,新的伤就又来了。而耐力惊人的母亲竟然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负伤工作着,真是让身为长子的我又无奈又心疼。
渗着血的肩膀是母亲换取生计的代价
当年,母亲工作时肩膀上总会垫着一块毛巾避免受伤,不过因为运煤渣的台车实在太重、摩擦的次数也太多了 ,所以即使垫着毛巾,还是无法保护肩膀的皮不被台车磨破。在加上这种工作是以每个人运了几车的煤渣来计算工钱的,因此,想要多赚点钱的母亲,就算每次都弄到肩膀血肉模糊,还是会硬撑着身体的痛苦,拼命翻着台车。
现在每逢母亲节,有些医疗用品的广告会以“替辛劳的母亲捶捶肩膀”这类的台词为诉求,提醒为人子女者多多体贴母亲的辛劳。但是,说实话,我在看到这类广告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哪个母亲像我妈妈一样吧!身为子女的我们为她尽孝心的方式,竟然不是捶捶背、捏捏肩膀,而是替她擦药在伤痕累累、有时侯还渗着鲜血的肩膀上。
妹妹生下来的那年,我正好六岁,母亲在生产,工作没人代替,小小年纪的我于是到矿坑口去帮妈妈翻台车。回到家中我的肩膀流血,导致夜里无法入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那次生产非常不顺利,竟然整整难产了三天。那几天,我去工作前,总是会先绕到母亲的房门外去偷听大人说些什么,我还记得母亲的痛苦呻吟,以及女性亲戚们忧心忡忡的细语,令人感到十分不安。隐约嗅到不祥气氛的我,虽然明知除了努力捡煤渣、推台车之外,并不能为母亲做些什么,只能于每天工作完毕时,在回家途中跪下来求路旁庙里的开漳圣王保佑母亲平安。
幸好老天有灵,在母亲难产的第三天,产婆总算把妹妹的头给拖出来了。夹杂着多天来母亲的泪水与汗水,妹妹出生时一阵嚎啕大哭,我们全家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庆祝新成员的到来。
照理说,母亲跟着一个负伤不能养家的男人生活,应该是有满腹的辛酸与怨言的。但是,我的母亲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发过牢骚,也从来不抱怨。要是有什么实在熬不过去的事情,母亲最大的情绪起伏也只是偷偷躲起来掉泪,不会让子女看见她的悲伤。
我上小学时,因为在学校写字要用到笔,家里又没有这项购置文具的预算,于是每次我需要买笔时,疼惜我的母亲总是会从泥墙壁中挖出自己的私蓄,一块钱、两块钱的挖。有一回,母亲又照例要从墙壁中挖些小钱给我买笔,挖了一会儿,才发现墙壁里已经没有钱了。那一瞬间,母亲紧紧地抱住我,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而我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母亲惟一一次在儿女的面前落泪。
母亲对父亲的爱应该是很深厚的吧?她除了会在孩子面前替父亲辩解,那个不在子女面前掉泪的原则,用意也是在避免使儿女们觉得母亲为父亲吃太多的苦,而有所抱怨。
每天黄昏时,我家庭园的柚子树下,总是会坐着两个沉默的人影: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父亲劈木头,母亲将木材整理好,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劳碌着。有时看到母亲躺在父亲怀抱里,那温馨的样子毫无辛苦的感觉。我认为,就是这份感情和对家庭的责任,才能使得母亲这样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子,散发出坚忍的韧性,陪着我们渡过生命中的每一次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