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波的父母千里迢迢从乡下来看望儿子媳妇,偏偏公司这段日子接的活儿格外多,马小波只好把父母放在家里看电视,下班后才能赶回家里跟二老吃顿饭。庄丽更不用提,她那个单位请个假就扣工资,文印室的岗位更是不能离人,因此,公公婆婆到晚上才能见媳妇一面。二老理解儿子、媳妇的难处,力争变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变拖累为支持:每天早晨儿子、媳妇还没起床,早餐就准备好了;中午马小波一回家就能吃上他曾经吃了十几年的酸菜面条;晚饭则是庄丽最喜欢的馒头和稀饭。以至于小两口对老两口由衷地说:"妈、爸,干脆你们就别回去了,在这里给我们做饭得了。"老太太当然非常乐意,但是老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用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婉拒了儿子、媳妇的好意。
待到第五天头上,老太太看电视看腻了,一坐到沙发上就瞌睡。老头终于对儿子说:"哪天你有空带你妈出去转转吧,这辈子第一次来省里,回去人家问起是个什么样子,都有些什么稀罕玩意儿,总得有个说道。也不用花钱去什么公园,街上转转就行了。"马小波也觉得不能让爹妈对儿子生活的城市两眼一抹黑,就加了一个中午的班,挤出下午的时间来陪二老去了一趟动物园。回到家里,老太太又不顾路长腿乏,跟媳妇一起做晚饭,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大象的腿有多粗,犀牛的皮有多厚,豹子竟然还有黑色的,比村里谁家的黑狗还油亮。庄丽大概觉得没陪公婆出去转转有点理亏,在饭桌上不断地抱怨马小波不给她打个电话,一起去动物园多有意思。老太太宽解媳妇:"是我觉得你工作忙,没让他给你打电话。其实呀,动物园也没个什么可看的,有空叫他陪你去转转。"
吃饭的当儿,马小波的二弟马小顿从南方打来电话,嘱咐大哥陪父母去转转超市,一来买点东西,二来让父母看看超级市场是个什么样子。
匆匆吃完饭,一家人来不及洗涮就出了门。
超市本来就是个货品琳琅满目的地方,两个来自偏远农村的老人当然目不暇接。转了没几圈,老太太说头晕,想回去了。庄丽说还没给二老买到东西呢,再转转吧。老太太说:"我什么也不要,给你爸买吧,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庄丽说那更要买了,再转转吧。又转了几圈,老太太没再说头晕,马小波知道那是心理作用,一旦全神贯注于什么事情,自然就不会头晕了。但他怕庄丽往歪了想,决定速战速决,就提了个建议:"要不给我爸买件夹克衫吧,他这些年穿的全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旧衣服,快过年了,买件新衣服吧。"老头坚决不让买,老太太看看儿子说:"别买了吧!"马小波很坚决地说:"买,一定要买,小丽,你跟妈一起给爸挑一件吧。"庄丽就挽着婆婆去挑夹克衫,马小波父子跟在后面。
只要有钱,超市里应有尽有。虽然老头一直反对,款式还是很快就挑好了。但在档次问题上,两辈人又发生了争论:马小波夫妻建议买高档料子的,老两口坚持要买仿制品。最后折中,买了件中档的。老太太提着儿子给老伴买的衣服,个子突然间高了许多。马小波还想给母亲买件衣服,遭到了二老的强烈反对,他看看庄丽,但庄丽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于是打道回府。
晚上,马小波临睡前问庄丽:"今天在超市你怎么连个笑脸也没有?"庄丽骂了他一句:"神经!累了整整一天,晚上还要逛超市,我倒想笑,笑不动了啊。"确实是累了,两个人都侧过身去,背对背睡着了。
第二天,老两口要走,小两口留不住,就送二老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了,庄丽突然说:"呀,忘了给爸妈买点吃的带回去了!"马小波这才意识到父母来时装得鼓鼓的那个大提包,回去的时候瘪得像瘦死的牛只剩一层皮。想到村里人一定会跑到家里去问二老此行的收获,而父母连一件可糊人家嘴的稀罕吃食也拿不出来,马小波感到一阵揪心。看到老公神色黯然,庄丽也觉得这媳妇当得有点不十全十美,两个人默默地回了家。
又到晚上了,小两口回到家里,没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问候等着他们了,两个人都感到有点不适应。庄丽发自肺腑地说:"家里还是有老人的时候才像个家呀。"马小波借题发挥道:"晚了,老人在的时候你舍不得给他们买点东西表表心意,现在才知道后悔呀。"庄丽没有计较马小波的讽刺,坦诚地说:"说实话,我不是舍不得给他们买,我是考虑到咱们也不是钱多得厉害,马上要买房子,少花一个是一个。"马小波叹口气说:"买房子也不在乎那几个钱,我父母这辈子第一次来省城,做儿子的连件衣服都没给妈买,你说,我这心里亏不亏呀?"庄丽笑道:"你还是跟你家里人亲嘛,你给我父母买过衣服吗?"马小波说:"那不一样,你父母是城里人,又有钱,哪里用得着我买,他们不是还拿钱给我吗?"
"哦,照你这么说,我父母给你钱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庄丽的表情开始变酸。
"当然不是,因此我感激你的父母。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你,他们凭什么给我钱?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女儿好,怕你跟上我受苦。"
"这么说你不领他们的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跟上你沾了光。"
"没良心!"庄丽站起来,几步进了卧室,"咣"地把门关上了。
马小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妻子莫名其妙发火的郁闷。他拿起遥控板,翻着电视频道。很长时间过去了,庄丽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马小波盯着那扇门,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重新坐到沙发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但越思考越觉得婚姻没意思,工作没意思,生活没意思,甚至活着都没意思了。同时,饥饿又在加重着他的痛苦。
"我们的爱情曾经也被传为佳话啊,而今怎么脆弱到了不堪一击?"他重重地叹口气,感到神志有点不清了。"我理想中的婚姻不是这样的,它充满了理解和温暖,幸福的阳光照耀着我的生命历程,而今,是谁让它变成了撒旦之手,连我生活的勇气都给扼杀了?"
马小波迷迷糊糊中产生了一个念头:惹不起躲得起,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他主意已定,关了电视,穿好衣服,把茶几上杯子里的凉水端起来喝掉,然后走出去,仔细地锁好门,迈着轻飘飘的腿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