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去丹后町的头一天晚上,我在京都约见了东史郎诉讼案支援会事务局长山内小夜子女士。她告诉我,这两年多来,东史郎经受了太多的打击,两次大手术使他九死一生,诉讼案的最终败诉,使东史郎一直难以接受,他更感愧对中国人民,心理包袱太沉重。而且他仍然要面对无数右翼分子对他的谩骂和人身攻击。这一切,使得东史郎先生身心交瘁,毕竟他是90岁的老人了。
到东史郎家,稍歇息片刻,他约我出去走一走。我们乘车,沿海边的一座山头盘旋而上,来到东史郎先生的家族墓地。东史郎将他的族上墓碑一个个指给我,很认真地告诉我:“这里躺着我的列祖列宗,今天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是想再一次表明,我将做一个正直的人,我将以自己的言行,去证实我绝不愧对我的祖宗,也绝不愧对对我恩重如山的中国人民。当然,我90老叟,时日不多,但在我生命的最后终点上,我会为维护历史的尊严战斗到底,死而无悔!”
东史郎又领我们走向更高处的山头。顺着东史郎的指向,丹后町尽收眼底。山风呼叫,东史郎迎风而立,一头皓发随风飘动,似一部飘拂不定的史书。
“90年前,我就出生在这个山村。1937年8月,也就是我25岁那年,我奉天皇之命应召入伍,成为侵华日军的一员。当年我们福知山地区有600多人被征集入伍参加了侵华战争,其中有两人受到天皇的嘉奖,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1937年8月26日,东史郎随16师团20联队从大阪坐船启程,抵中国后在河北省大沽港登陆,先后参加了攻占天津及华北地区的战斗,又从大连由海上在白茆口登陆,在侵占上海、无锡等地后,参与了当年12月占领南京的战斗,并亲自经历了南京大屠杀。每到中国一地,东史郎不仅自己枪杀俘虏、侮辱妇女、抢掠粮食财产,而且目睹所在部队集体屠杀中国军人俘虏、集体轮奸少女、将全村男女老少杀光、将整个村庄烧毁、大肆屠杀中国平民并且毁尸灭迹等等残暴行径。
“在中国,我们就是一群屠夫,毫无罪恶感地杀死很多中国人。我们的口号就是‘讨伐支那,山川草木皆敌人,要杀尽宰光’!我们所到之处,就是烧、杀、抢、奸。部队没有粮食补给,采用的办法就是抢掠自给。在搜索的过程中会发现躲藏的女人,而一经发现抓住必是奸淫。攻入南京后更是如此。”
在东史郎家里,我再一次看到了他出示给我的一幅照片,而我上次曾见过的原物,他已捐献给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发黄的破布上,缝着一面破旧的太阳旗,上有东史郎亲笔书写的“天皇陛下万岁,武运长久,七生报国”字样,周围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当年东史郎出征时乡邻以及战友们的签名。当年,东史郎就是举着这面旗子,参加了攻占南京的战斗。
战争,将年轻单纯的东史郎变成杀人魔鬼,而对战争罪恶的反省和忏悔又使东史郎从鬼变成人。
“1945年8月,我们在宁波得知日本战败的消息,不久在上海向中国军队投降。而上海受降是我生命的新始点。当我们被解除武装时,押送我的中国军官对我说:‘我在南京战斗中被日军俘获,在下关码头遭遇到集体屠杀时,我被压在了一个被枪杀的战友的尸体下,才九死一生,趁着夜晚悄悄逃出。想到可恨的往事,我真想把你们杀掉扔到河里去。但是上司有令,让我们以德报怨,所以饶你们一命。’我没有遭到报复,才得以保全性命。我被中国人的宽宏大量感动得流下了泪水。中国人以德报怨,而日本却以复仇为美德。我从内心感谢中国人民的宽容大度。我们必须深刻反省过去的错误,表示谢罪。作为战争经历者和加害者,我要讲出历史真相并以此为鉴,才是真正反省的基础,才是中日友好的基础,而不应该掩盖战争的罪恶,抹杀历史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