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裘皮大衣的维纳斯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

第一部分
一个漂亮女暴君的奴隶
作者 : [奥]萨克·莫索克


  我再次拿起鹅毛笔。写道:

  “致爱人,致被爱着的人——多么幸福啊!当你崇拜一个把你玩弄于股掌的女子,当你成为一个漂亮女暴君的奴隶(她无情的把你踩在脚下)时,你的快乐就慢慢变淡了。即使是英雄萨姆森,他也曾经爱上过背叛他的黛利拉。黛利拉再次背叛了他,菲利斯人在她的面前揍他,挖出他的眼珠子。他沉醉在愤怒和爱的情绪里,他依赖这个女性叛逆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在阳台上吃了早餐,读着《犹滴传》,羡慕其中的主人公荷罗孚尼,因为他被女王般的情妇砍了头,他的死有一种血淋淋的美感。

  “上帝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这句话打动了我。

  这些犹太人多么不善言辞啊。他们的上帝——当谈到美好的性时,完全可以挑选更体面的词来表达嘛。

  “上帝惩罚他,把他交到一个女人手里,”我重复着这句话。哦,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惩罚我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的房东太太来了。才过一夜她又变小了点。在绿色的葡萄藤中,一袭白色的袍子又出现了。是维纳斯呢还是寡妇?

  这次是寡妇,因为塔尔塔科夫斯基夫人在行屈膝礼。寡妇竟然说想向我借些书阅读,太棒了。我冲进房间,抽出放在一起的几卷书就出来递给了她。

  我想起来了——太迟了——我的维纳斯画像在其中的某本书里夹着呢。现在,这个妇女站在那里,她将会看到我澎湃的激情了。

  她会说什么呢?

  我听到她在大笑。

  她是在笑我吗?

  

  一轮满月!一轮满月在花园旁边的低矮冷杉上隐约可见。银色的薄雾弥漫着阳台,丛生的树木,眼睛所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薄雾使远方看起来就像泛着涟漪的水一样模糊不清。

  我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有什么在呼唤我,在奇怪地催促着我。我又披上衣服,踱进花园。

  我被草地,被她,我的女神,我的爱人吸引过来。

  这是一个凉爽的夜晚。我颤抖着。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花香和树木的味道。这让人迷醉。

  我的脑袋在思考什么!四周都是音乐。夜莺在抽泣。星星在蓝色的微光中闪耀,发出微弱的光芒。草地在月光下发亮,像一面镜子,又像池塘上结的冰。

  维纳斯的雕像庄严肃穆,闪闪发光。

  然而——那是什么?

  一件长长的黑色裘皮大衣从大理石般的肩膀一直垂到脚底——我僵硬地站在那里,冲 她打呵欠,再次被不可名状的焦虑所笼罩,我溜走了。

  我加快脚步。这时,我发现自己迷路了,正当我打算拐进一条绿色小道的时候,在我面前,在石凳上,坐着维纳斯,一个漂亮的石头雕像般的美人——不,是真正的爱之女神,有血流也有脉搏的爱之女神。是的,她活生生地向我走来,就像一个雕像突然开始呼吸一样。确实,才只有一半奇迹变成了现实:她的白色头发像石头一样发光,白色袍子像月光一样(或绸缎?)散发微微的光芒。黑色的裘皮大衣从肩膀上直垂下来。但她的嘴唇是红红的,她的脸颊有血色,她的眼睛向我射出两根绿色的恶魔之箭——随后她大笑起来。

  她笑得很奇怪,因此——哦,简直没法形容,我的呼吸都被她夺去了!我一直逃,每走几码得停下来,喘口气,讽刺的笑声沿着昏暗的凉亭小路追随着我,穿过明亮的草坪,直到月光稀疏的黑暗中。我找不到路,我四处游荡,冷汗从我的额头流下。

  最后我停下来,背诵一段独白。

  她走了——一个要么迷人要么粗俗的人儿走了。

  我骂自己:“笨蛋!”

  这个词很有魔力,对我帮助很大。我放松自己,感觉又回来了。

  我立即平静下来。

  我一阵狂喜,重复道:“笨蛋!”

  现在,我又清楚敏锐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了:这儿有泉水,那边小路的两边是黄杨木,房子就在那儿,我朝它慢慢跋涉过去。

  月光照在绿色的植物上,就像在上面绣了银色的刺绣似的。突然,我在绿色的植物后面看见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我崇拜的,我害怕的,我想逃离的石头雕像般的漂亮女人在那儿。

  我几个跳跃进了屋子,喘着气,沉思起来。

  我现在到底怎么了:是一个浅薄之徒呢,还是一个大傻瓜?

  一个闷热的上午:空气停滞不动,充满辛辣的味道,令人心神不宁。我坐在阳台上看《奥德赛》,看到漂亮女巫把她的崇拜者变成了野兽。这是远古时代爱情中一幅美丽的画面。

  草和树叶都发出柔和的沙沙声。我的书也发出沙沙声,阳台也是如此。

  一个女人的袍子——

  她来了——维纳斯来了。但是没有穿裘皮大衣。不,这次是寡妇进来了,但——她也是一个维纳斯。哦!多么有风韵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晨袍,坐在那儿,凝视着我,美丽的体型多么富有诗意又多么优雅!她并不高,也不苗条。她的脸很吸引人,是一种活泼胜过严肃的美;并且多么迷人,多么温柔,她饱满而不太小的红唇有着恶作剧般的高贵。她的皮肤是如此的细嫩,蓝色的血管在胳膊和胸部清晰可见。她红色的卷发是多么的浓密——是的,她的头发不是黄色的也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头发围绕在她的脖子后面,是多么的迷人,充满了魔力。现在她的眼睛看着我,就像绿色的箭一样发着光。的确,她的眼睛是绿色的,散发着令人无法形容的柔和的力量;像珍贵的宝石一样绿,像山中的湖水一样深不可测。

  她注意到我的困惑,这使我无所适从,因为我仍然坐在那儿,帽子还戴在头上。

  她顽皮地笑了。

  最后,我站了起来,向她致意。她走近我,爆发出响亮的孩子般的大笑。像在这些场合口吃的小混混或是笨蛋一样,我又结巴起来。

  这就是我们见面时的情形。

  女神问了我的名字,并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她名叫旺达·凡·杜耶拉。

  她真的就是我的维纳斯。

  “但是,女士,你是怎么发现那个的呢?”

  “通过你夹在一本书里的图画啊-—”

  “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图画背面的评语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她看着我,“我一直希望遇到一个真正的梦想家——希望体会到不同的感觉。哦。如果把所有的因素考虑进去,能使我出其不意地成为一个最野蛮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亲爱的女士……事实上——”真令人讨厌,我又变成一头结巴的蠢驴,并且我的脸也红了,这时的我就像一个16岁的少年,但事实上我比16岁的少年大几乎10岁呢。

  “昨晚你受惊了。”

  “实际上是的……然而——但是你怎么不坐下呢?”

  她坐下来,欣赏着我的害怕情绪——因为现在我更害怕她了,在无边的黑夜里——她的上嘴唇骤然抽动,似乎在讽刺我,但是很迷人。

  她开始说话,“你认为爱情,尤其认为女人是对你怀有敌意,冒犯你尊严的某种东西,虽然徒劳,但你认为她们比你强大,你认为自己在受折磨,被残忍地刺伤了:这真是很摩登的看法啊。”
重庆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