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夕照中,云层涌动,黑色的双翼遮蔽了如血的斜阳。
然而在返回帝都的风隼编队中,忽然传出一个少女尖利的哭叫声。一架风隼剧烈震动着,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爆发开来,那个瞬间,周围的沧流帝国战士只看见一道强烈的蓝白色光芒闪过,那架风隼便整个开始失去控制!
“副将!副将!”旁边风隼上的战士大声叫,却只见铁川从窗口探了一下头,喊着:“‘皇天’!‘皇天’!”———然后风隼就如同玩具竹蜻蜓一样,打着旋一头栽了下去。
编队随之下掠,甩下带着抓钩的飞索,试图拉住下坠的风隼,然而飞索荡到最低点时陡然一重,一个人正攀援而上,等到看清此人竟是浑身是血的云焕少将时,所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许救援!立刻返回!立刻返回!”九死一生的云焕一个箭步冲到鲛人傀儡身边,厉声命令,“地面敌方的力量太强,不能硬碰!回去向巫彭大人禀告并加派援兵!”
“是。”鲛人傀儡木木地答应着,迅速操纵风隼返回。
桃源郡在身后远去,云焕站在窗口旁,看着底下苍茫的大地和如血的夕阳,有些苦痛地抬起了手,扶住额头,血从眉心和指尖一滴滴落下。
并肩作战四年,终于还是舍弃了吗?潇……你可曾怨恨?
愤怒和悲哀,唤起了“皇天”巨大的力量。
那一道蓝白色光芒随着少女杀人的眼神爆发出来,瞬间弥漫整个舱内。即使沧流帝国战士反应一流,能迅速躲闪,但靠近那笙的那几个士兵依旧被击穿了心口,立刻死亡。
然而,风隼上的鲛人傀儡却是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她们被固定在座椅上,直至生命的最后也不能离开,“皇天”发出的巨大破坏力,瞬间将鲛人傀儡杀死在操纵台前。
风隼失去了控制,直直坠向地面。
那笙第一次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杀气,她想哭,想叫,想骂人甚至杀人,恨不得此刻将所有的沧流帝国军队化为灰烬!然而在这混乱的情形下,她自己也宛如大果壳里的一枚小坚果,跌跌撞撞地在风隼内滚动,根本无法控制。
木头和铝制的外壳在如此高速下坠过程中,几乎超出了极限,发出焦臭的气味。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身经百战的征天军团的战士,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还有人记得按照讲武堂里教官的教导迅速扯起一面“帆”,从急速坠落的风隼中跳了下去。
那笙的手脚被捆绑着,无法活动,剧烈的震动中她上下翻滚,浑身被撞得乌青。然而她的眼里没有丝毫临死的恐惧,依然倔强地咬着牙,愤恨道:“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这时,蓝白色的光芒再度闪耀,破损的风隼彻底四分五裂,里面的人宛如一粒粒豆子,从高空上洒了出去,跌向百尺之下的大地。
夕照的余辉洒了她满身,天风在耳边呼啸,如血的云朵一片片散开和聚拢……
那一瞬,那笙的心平静了。她睁着眼睛,眼角瞥见了那座似乎能触摸到天上的白塔……那样的飞速下落,仿佛时空都不存在了。原来,便是这样完结……一场光怪陆离的云荒之梦啊!她轻轻地闭上眼。
忽然,什么东西拦腰抱住了她,下坠的速度明显减缓。
“谁?”那笙睁开眼睛,脱口问。然而四周只有风声,大地还在脚下,哪里有一个人。
腰间的力量是柔软的,托着她,往斜里扯动,缓缓下落———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手指触摸到冰冰凉凉的东西,宛如丝绸束着腰际。
烧杀掳掠过后的废墟里,相互叠加的尸堆上,一个小小的偶人坐在那里,裂开了嘴,饶有兴趣地看着天空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手臂抬起,咔哒咔哒地往回收着线,拉扯着飘落的人,仿佛放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那架风隼打着旋儿,坠毁在远处大片房屋间。
同时,几个从风隼内跳出逃生的沧流帝国战士也落到了地面,虽然凭借着“帆”,但因离地太近,落地时竟折断了颈骨。
一个比较幸运的,跌在一具尸体上,尸体登时肚破肠流,而那个人也哼哼唧唧地站不起来。
看到这些,偶人欢喜雀跃,坐在尸山上踢了踢腿,手臂却咔哒咔哒地继续往里收线。天空中的黑点越来越大,忽然,偶人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忽地手一放,引线骨碌碌地飞出,那个“风筝”直坠下来。
“阿诺,你又调皮了。”忽然间,一个声音冷淡地说,细细的线勒住了偶人的脖子。
偶人被勒得眼皮一翻,吐出了舌头,连忙举起手臂,将线收紧,让直坠下来的女子最终准确地落在一堆尸体上,毫发无损。
西京上前,扶起她。少女脸色苍白,满是泪水,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那笙?”西京不禁怀疑女孩在沧流帝国手里受到虐待,晃着她,想让她清醒。
“西、西京大叔?……你还活着?”失魂的少女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大叔,炎汐他死了!炎汐死了!炎汐死了!”
“你说什么?”刚刚赶到的两个人同时惊呼,连苏摩都面有惊色。
那笙哭得喘不过气来,从中州到云荒的一路上,经历过多少困苦艰险,她从未这般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苦。她捂住脸,哭得全身哆嗦:“炎汐、炎汐被他们射死了!那群该死的混蛋射死了炎汐!”
“左权使死了?”苏摩忽觉萧瑟之感———鲛人孤立无援啊。千年来艰难跋涉,多少战士前赴后继……而那一根根白骨倒下时的方向,却始终朝着那个最终的梦想。
西京看着少女痛哭,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找回来……”哭了半天,那笙抹着泪站了起来,自顾自地摇摇晃晃走,“他说过,鲛人死了都要回到水里……化成水气升到天上去,变成闪耀的星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她茫然自语,低下头胡乱地在烧焦的废墟里翻动着,不顾尚自火热的木石灼伤她的手。泪水一串串地从脸上流下,滴落在冒着火苗的废墟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化成白烟。
苏摩在一边注视着,没有说话,微微低下眼帘,转开了头,脚尖在尸体堆中踢了踢一名方才从半空跳落的沧流帝国战士:
“别装死!起来!你们在哪里射死了炎汐,快带我们去找!”脚尖踢到了断骨上,奄奄一息的沧流帝国战士猛然清醒,呻吟:“炎汐?谁?……我们、我们射死了……很多人……”
“炎汐!那个最后逃出来的蓝头发的鲛人!被你们杀死了的!”苏摩一把抓起那个伤兵,恶狠狠地问,“在哪里?!”
“最后、最后逃出来的那个?……”伤兵想了想,战战兢兢抬起骨折的右手,指指街的尽头,手臂软软垂下来,“在那个药铺里吧……不过、那个人、那个人并不是鲛人……而是黑头发的……人……”
“黑头发的人?”苏摩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惊喜。放开手,扔
下那个人,拉起那笙不由分说就往那边跑去:“快跟我去那里找炎汐!”
“嗯?”那笙抽噎着,被苏摩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这个傀儡师,以前从未这样主动接近过她。
很快,他们来到街角被烧毁的药铺。
炎汐……炎汐就是为了引开那些人,用尽全力逃到了这里,然后被劲弩一箭射穿了心脏?想到这里,那笙就不由全身颤抖,捂住眼,不敢去看。
“果然不在这里。”苏摩在废墟间转了一圈,空茫的眼里闪过亮光。
“不在这里吗?”那笙舒了一口气,然而立刻感到更加难过,
带着哭音问,“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吗?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是,一定要找到。”傀儡师看着少女哭泣的脸,微笑了起来。这一 次,他的笑容没有丝毫阴郁邪异,明亮而温暖。他拍了拍那笙的肩,忽然转身,拍拍手,对着四周坍塌的废墟大声喊:
“炎汐!出来!已经没事了!出来!”
“啊?!”那笙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诡异的傀儡师,“你、你会叫魂吗?”
“比叫魂更厉害。”苏摩嘴角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继续呼唤着,“炎汐!出来!战斗结束了!”
然而,声音消散在晚风里,废墟里只有残木噼啪燃烧断裂的声音。
傀儡师冷定的脸有一丝诧异,怀疑地低语:“难道我错了?他真的死了?”
那笙怔怔看着傀儡师,不知道他叫魂准备干嘛。然而听到他最后一句,终于又哭了出来。
忽然,一截成为焦炭的巨木扑簌簌落下,露出被掩藏的墙角。“少、少主……”一个浑身熏成黑色的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哎呀!”那笙一时间吓得愣住,根本没认出面前的人。等认出那熟悉的眼神时,她一下子大叫起来,扑了过去:“炎汐!炎汐!炎汐!”
“轰”的一声,屋角那一截残垣经不起这一冲,轰然倒塌,炎汐失去了支撑,往后跌靠在地面上。还好苏摩反应快,手指一抬,在那笙落到炎汐身上前用引线扯住了她,才避免了劫后余生的左权使被莽撞少女压死的结局。
那笙用力扭动也无法摆脱那该死的引线,被倾斜地吊在炎汐头顶。那笙俯视着废墟中那个人,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伸手一把抱住炎汐,大哭起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吓死我了啊……他们都 说你被射死了!”
“别、别这样……”炎汐被抱得喘不过气来,只吐出几个字,“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笙又哭又笑,“还说没事!我还以为你被他们一箭穿心杀了呢!害得我……你骗人!你骗人!”
“哪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鲛人……所以……”炎汐抬起手来,捂着左胸上那个伤口———巨大的贯穿性创伤,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破裂的内脏,“所以他们在左胸上……射了一箭……就以为我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