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外大街上的屠杀还在继续。街上已经没有几个活人，尸体堆积着，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合着清晨的雨水。
“别乱动!”藏身在隐蔽死角里的炎汐已有了不耐的火气，第五次将那笙的头按下去。手上的力道也加大，一下子将那笙重重按倒在街角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苗人少女拼命挣扎着，想抬起头来，“血!血!放开我!”
那笙的左颊上沾了一大片血水，尖叫，“让我出去!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出去就是!不要杀人……不要杀那么多的人!”
“胡闹。”炎汐毫不放松地按着她，看着云集在空中的风隼，眼色慢慢冰冷，好狠的征天军团!居然将整个街区的人都赶了出来，尽数射杀!
当然，为了“皇天”，付出这样的代价只怕也是值得的吧?那笙还在闹，她看不得那样多人的血为她而流，但是她可曾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寄托着多少人的生命和希望?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和重任，是不是还会那样慷慨无惧地跳出去，以为豁出命去便能结束流血?
想到这里，炎汐陡然愣了一下:空桑人的事与自己何干?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带着‘皇天’的姑娘?空桑人是鲛人数千年来的死敌，而他，复国军的左权使，百年来看到过多少兄弟姐妹死在空桑人手里，如今居然还在拼死护着皇天的主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正想着，那笙用力一挣，竟然从他手下挣脱，拔腿跑了出去。
街上已经看不到奔逃的人，尸体横陈，偶尔有未死的人低低呻吟着，让人毛骨悚然。
“住手!不许乱杀人!不许乱杀人!”少女挥舞着双手，在堆满尸体的街道跌跌撞撞跑着，对着天上云集的风隼大喊，皇天发出蓝白色的光，一一击落了漫天飞向她的劲弩。
或许……就让她这样跑出去也好吧?毕竟少主命令过不许收留这个带着“皇天”的少女，或许她也有力量保护自己，能逃掉也未必———自己曾发誓为鲛人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而献出一切，如果就这样在这次追逐‘皇天’引发的风波里终结，那岂不是违背了当年的誓言?
炎汐在心里说服着自己，决定不再管这个带着‘皇天’的女孩儿。
“‘皇天’!”注意到了底下蓝白色的光芒，风隼上的人惊呼。
“小心，不要靠得太近!不要像上次那样被击中!‘皇天’的力量有界限，注意离开五十丈!两架为一组，封锁各方，轮换着
用‘踏踏弩’联排发射!”风隼上，副将铁川代替缺阵的云焕少将，下达命令。
“是!”风隼上的战士领命，立刻各自散开，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将少女网在里面。一排排密集的劲弩同狂风般一波波呼啸而落，纵横交织，凌空射向意图以血肉之躯拦下风隼的少女。
攻击一下子增加了十倍，没有接受过任何武学技击的那笙毫无章法地随手格挡，哪里能顾及全身上下的空门。
猛然一个措手不及，一枝响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身子被强劲的力道带着往前一倾，那个刹间，更多的劲弩射向她的周身。炎汐深碧色的眼睛陡然收缩:汀惨死的情形，在眼前回闪。
那笙……那笙也要被这样射杀么?
“快回来!”已顾不得什么国仇家恨，炎汐猛然掠出，一把将那笙拉倒，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厚厚的尸体背后。噗噗噗……箭擦身射下，在旁边尸体上发出肉质的钝音。
那笙被拉得踉跄，跌在他身上，炎汐后背重重撞上路面，那几处伤口再度撕裂般痛起来，让整个背部和右手都有些抽搐。
终究……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
“如果不想连累我一起送命，就安分点!”跌落的刹那，他厉声吩咐，知道这句话对这个女孩子应该有约束力。
那笙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她知道炎汐这句话一出，便是应承了要照顾自己周全，然而，苏摩那家伙不是说过，不许他们鲛人管自己的事吗?
她看着炎汐，凑到他耳边，轻轻道:“你是个好人。”
此时地面上一片死寂。天空中的风隼排列成队，依次掠低，在掠 到最低点的刹那，腹部齐齐打开，一道道银索激射而出，钉入地面，身着银黑两色军装的沧流帝国战士手握长剑，脚踏飞索，从风隼上迅速滑落地面，开始围合作战。
那笙在炎汐怀里，看到那样的声势，吓得不敢动。刚才口口声声喊着不怕死，此刻却感觉到铁一般的压力，少女的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从八架风隼上下来了大约五十名战士，他们训练有素，一落地立刻分成两路散开，一路在前街，一路在后街，宛如双翼缓缓合拢，将街区围合。堆积如山的尸体使他们推进得并不快，然而每走一步，便要确认是否还有人存活，只要发现，一律杀死。
尸堆中零落有惨呼声传出。在这样灭绝人性的地毯式搜查里，几个受伤装死的人跳了出来，用尽全力拔腿奔逃。
空中的风隼监视着地面的一举一动，劲弩就如同暴雨般落下。
很快，这几个人被陆续射杀。然而其中一个光头男子身手颇为矫健，反手拔剑，一连格开了几支劲弩，另一只手抱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在尸体中奔逃。
风隼盯准了他，地上的战士也向他包围过来，那人满脸血汗，气喘吁吁，面目都扭曲了，右手挥剑狂舞乱劈，左手抱着一个酒坛死死不放。
“噗”，一支箭头从脖子里穿出，光头男子被堆积到膝盖高的尸体一绊，身子往前栽出，扑倒在尸山上。怀里的酒瓮跌碎在地面上，酒香混和着血腥弥漫开来。
鲜血如同瀑布般从脖子里流出，温热腥臭的血沿着箭杆滴落在那笙的脸上。
苗人少女躲在尸墙下，身子仿佛僵硬了，一动都不能动。咫尺的头顶上，那刚死人的脸还在抽动，眼球翻了起来，神情恐怖。那笙呆呆地看着，连稍微扭头避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从中州来云荒的一路上也曾经历战乱流离，然而这样邪异、恐怖的场面她却是第一次遇到———那样咫尺的距离内直面力量悬殊的屠杀和死亡。
云荒，这就是云荒?!
忽然间，一只手伸出来挡在她脸前，挡掉了那如瀑布般流下的鲜血。背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笙才恍然记起自己
并不是孤身一人的，还有人一直身边。
炎汐，炎汐……她快要哭出来。
周围寂静了下来，落地的沧流帝国战士发现再也没有活人的迹象，诧异:“咦，难道就这样都死光了?方才明明看到有个女的跳出来，怎么射杀的全是男的?”
“罗嗦什么，一定是还躲着装死呢!慢慢搜……”带队的校官叱喝着，看到满街堆积如山的尸体，眼睛忽然眯起来，“太麻烦了，干脆点把火，把整条街烧了得了，守着两头街口，还怕她不逃?”
“好主意!”已经搜得不耐烦的士兵们立刻响应，“把风隼上带着的‘脂水’扔下一袋来，咱们泼上去烧了吧!”
地下搜索队暂停了下来，打出讯号，立刻有一架风隼掠低，底舱打开，长索吊下了一大皮袋的东西。
地上的士兵打开了那个皮袋。奇异的味道透出，黑色的水蜿蜒而出，流到地面上，居然比雨水和血水都轻，漂浮在上面，宛如诡异的黑色的毒蛇，蔓延开来。
“糟糕，他们要用脂水烧!”炎汐猛然一震，抓紧了那笙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嘱咐，“你快起来，还记得刚才西京大人的方向吧?”
“西京?我忘了……”那笙想起方才看到西京和那位沧流少将对决，却被炎汐拉着狂奔一段路后，一向路痴的她早就胡涂了。
看到她这般神情，炎汐简直是不知道如何说才好。空桑人选上这样一个女子，实在也是够头大的。炎汐哭笑不得地说:“往这个方向跑，遇到路口就往左拐，那边是如意赌坊大门，如果西京大人还在那里，他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如果———万一西京此时已败在云焕剑下，又该如何?
然而，眼前步步紧逼的危机已经无法让他再多想———如果那笙留在这里，很快就会被杀死。只有让她去西京那里试试了。
“等一下看到烟冒起来，等我冲出去后，数十下，你就往那边拼命跑，知道吗?”闻到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看见黑色的小蛇般的液体从尸墙下蔓延渗透过来，炎汐知道情况危急，边说边腾出手，解开束着的发髻，将一头蓝色的长发浸到黑色的脂水里，瞬间全部染黑。
“啊……那是什么?”那笙看得心惊，低声问。
“北方砂之国出产的脂水。”说着，炎汐伸手在身边尸体的伤口上蘸了些鲜血，“比火油更厉害的东西———看来他们要烧街，逼我们现身!”
那笙听罢，愤怒不平，没想到堂堂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看到炎汐奇怪的举动，她更加诧异:“你、你在干什么?”
炎汐没有说话，只是将死人的血抹在嘴唇上和脸上。黑发披散，红唇素颜，宛如女子。
“咦，比女孩子都好看呢。”毕竟是孩子，那笙一边因为紧张而全身哆嗦，一边却因同伴奇怪的装束而倍感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话音未落，“嗤啦”一声，一股焦臭的味道瞬间散开。
“烧起来了!记住，快逃!”说完，炎汐猛然站起。
“你要干什么?”那笙陡然间明白过来，死死拉住他低声哭叫，“不许去!不许去!”
前方浓烟滚滚，黑色的水顷刻化作了熊熊火焰。浓烟火焰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雪亮的长剑和劲弩在等待着火中奔出的猎物。
“我不让你去，”那笙用尽全力拉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衣襟撕破，“我有‘皇天’!我不怕他们的!你不要去，不要去!”
“傻瓜……‘皇天’不过是帝王之血的‘钥匙’而已，力量有限，也只能在他们不防备的时候打下一只风隼罢了。”浓烟滚滚而来，火焰如蛇般吞噬过来，炎汐被呛得轻轻咳嗽，“如今他们有备而来，上面有十架风隼!地上还有云焕!你、咳咳，你逃不掉的!……可惜 我的力量也不够。我先引开他们，你逃去西京大人那边!他的力量应该足以保护你……”
浓烟滚满了整条街，让人无法呼吸。那笙大口咳嗽着，眼里不停地流下泪来，手却死死拽着炎汐的衣襟，“咳咳，别去!去!”急切间忽然抬头说:“你去了，咳咳，苏摩要怪你的!”
一句话，果然让鲛人战士的身子一震。然而看到冲天的火光映红天空，听到尸体在火中发出滋滋的恐怖声，死亡的脚步近咫尺。炎汐笑了笑:“那就让少主责怪好了。我一生也难得任性一次。”
一语未毕，他一剑割断衣襟，从尸墙后掠出，足尖点着堆积如山的尸体，穿过滚滚浓烟，冲入熊熊烈焰，速度快得惊人。
沧流帝国的战士看见浓烟中冲出了一个美貌女子，红唇黑发，一掠而过，跳入燃烧着的房屋中，飞扬的长发带着火焰，在噼啪下落的木头中湮没。
“发现了!在这里!在这里!”地上搜索的军队发出了确认的信号。
天空中风隼立刻云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