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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font color=yellow>NEW</font>
天 问(1)
作者 : 沧月


  头顶的风隼呼啸盘绕,黑翼遮蔽了黎明前下着小雨的天空。

   汀不顾一切地奔逃,怀中揣着刚打回的酒,如意赌坊在城南,她却向着北方急奔,脚尖点着石板铺的大街,用尽所有西京传授给她的身法。

   她想跃入路边的房子以躲避头顶如急雨呼啸而来的劲弩,然而黎明前的街道空空荡荡,没有一家开着门。风隼只要看她脚步稍微一缓,便知她躲藏的意图,低低掠下,用暴风骤雨般的一轮激射逼得她不得不继续奔逃。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天色渐渐亮起来,汀感到力量正从身体里消失。鲛人的体质本就不适合长时间对抗,即使跟主人学习了那么久,自己的体能还是无法跟普通的人类相比啊……

   好几次,在风隼掠低的时候,她都看得见操纵着风隼面无表情的鲛人傀儡———那时候她握紧佩剑,忍不住就想一剑投出,刺穿那傀儡的护甲,使风隼坠毁!那也是惟一能对抗风隼的方法。

   然而,无形的力量禁锢着鲛人少女的手,让她无法出剑。

   潇……姐姐啊,你如今在何方?你会不会就在上面,看着奔逃的我?

   恍惚间,腿上一痛,什么东西洞穿了骨头。她面朝下重重跌倒,怀中的酒瓶碎了,碎片扎入胸口,混合着鲜血流出来,湿透前襟。

   “啊,洒了!”她低呼,心里有不祥的感觉,抬头喃喃,“主人……”

   她想站起来,却已无能为力,一支劲弩射穿了她小腿,把她钉在地上。

   她咬紧牙想拔掉那支箭,刚一动,半空的劲弩又唰唰射来,穿透她的手臂和肩膀。

   “哎呀,杀了她得了!”风隼上,一个沧流帝国战士脸上青筋凸起,兴奋又不耐烦地嚷嚷,“她是个鲛人,又不是咱们要找的!

   杀了杀了……啊哈哈哈,多爽啊,射穿那细细的脖子!”

   “迷迭香吸多了。老三你看,新来的人吸了就变成这样!”看着那人狰狞的神色,旁边的沧流帝国战士不屑地摇头,对另一边的同伴冷笑,“要这些新上风隼的家伙克服怯懦,上头也不该用这种法子吧?真怕这小子兽性发作起来,连我们都砍了。真是的,还不如鲛人傀儡派得上用场。”

   透体而过的长箭将她牢牢钉在地上,血冰冷地流出,和着黎明前零落的雨点,淌了满地……汀的意识慢慢模糊,看着满地的鲜血,苦笑:为什么鲛人的血还是红的呢?如果和那些人不一样,那就干脆彻底一些嘛!

   风隼仍在头顶盘旋,为什么他们还不杀自己?他们,在等什么?又一轮劲弩呼啸而来,这一次已丝毫不避她的要害,直射心脏、咽喉和头部。

   漫天箭雨中,她闭上眼睛,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喃喃:“姐姐……”

   “汀!”猛然间,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残留的神智凝聚。她忽然明白什么,用尽所有力气大喊:

   “主人!别过来!风隼要伏击你———”话未落,尾音随着利箭射穿她颈部而消逝。

   黑衣剑客闪电般掠来,抬手挥剑,劲弩在白光中纷纷断裂。

   西京冲到汀身边跪下,双手颤抖,不知该如何抱起她。一共七支长箭,射穿了她纤细的身体。最致命的一支射穿了她的咽喉。

   “汀!汀!”他不敢碰她,颤不成声。

   “主人……”鲛人少女努力睁开眼,嘴唇微张。那支穿喉而

   过的箭没有刺到她的声带,她神色急切,“风……风隼……逃…… ”

   随着嘴唇的开合,血沫随着呼吸从颈部冒出,染红她蓝色的长发。

   “别说话,别说话!”西京大声喝止,右手的光剑沿着她身体与地面的间隙一掠而过,切断那些钉住她的长箭,将她抱起。

   这时,风隼再度掠起。炎汐随后赶到,看到浑身是血的汀,眼光尖锐而愤怒,转身,替他们俩奋力斩隔开那些箭簇。

   汀看着西京,苦笑:“我好笨拙啊……主人,酒、酒、洒了……”

   “你为什么不往回跑?你为什么不往回跑!”西京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你来得及跑回来的啊!为什么要往北边跑!”

   “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复国军的秘密……”

   汀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喃喃,“少主、少主在赌坊……不能引他们回去,让他们……发现……”

   西京猛然明白过来了,大骂:“笨蛋!就为了苏摩那个家伙吗?!不值得!根本不值得!”

   汀手指动了动,抓住西京的手,艰难地说:“少主是、是我们所有鲛人……多年来的希望。主人,请你、请你要原谅汀一件事……”

   “别说话。”西京腾出一只手,想为她止住血,然而冰冷的血迅速染红他的手,炙烤着他的心肺。

   “不,我如果不说……死不瞑目。请你一定要原谅……”汀大口呼吸,脸色迅速灰白下去,用力抓紧西京的手,泪水沁出眼角,“当时、当时我来到主人身边……赖着不肯走……是、是因为,我受命……来偷学主人剑法……回去教给复国军。要知道,

   我们、我们鲛人……无法得到什么技艺……对抗沧流帝国。请原谅我,我欺骗……”

   看着少女犹自带着稚气的脸,西京的手颤抖地不能自控。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怪你,没有怪你。”他抱着

   汀,站起来,不知所措地喃喃道,“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先别说话。”

   “主人,你、你原谅我了?”微亮的天光下,汀微笑起来,笑容一闪即逝,“我知道我要死了……不过,我、我比红珊幸

   运……我 不想离开你。主、主人……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好,好……不喝,不喝了……”忽然感觉到汀的身体如火般滚烫,西京眼里的恐惧弥漫开来,哽咽着,“不要叫我主人!叫我的名字,汀。”

   “啊……”汀的脸上呈现羞涩的红晕,积攒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慢慢道,“西京……西京,别伤心。想、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天空……我们、我们鲛人死了后,会升到天上去……然后,碰上了云……就、就化成了———”

   她一语未完,头微微一沉,跌入黑衣剑客怀里。雨点落到她安静的脸上,冰冷如雪。

   这一瞬,所有力量都消失了,空桑名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茫然抬首望天。天亮了,然而他的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风隼作再一次的俯冲,在劲弩的掩护下,沧流帝国战士跳下地面,从四面围上了那两人,细细审视后,顿觉沮丧。正当离开时,忽然身后一声沉沉的低喝,“给我站住。”他们转身看着怀抱尸体的黑衣人,黑衣人头也不抬,一动不动。

   那个吸了迷迭香的新战士立刻眼睛发光、热血沸腾,杀人!杀人!他兴奋不已。

   “别浪费时间!”队长拦阻了那个新兵,看了一眼抱着死去奴隶的黑衣人,冷冷道,“谁让你放自己的鲛人单独上街?违反了沧流帝国法令,射杀也不过分,自作自受,大家走。”

   一行人转身欲走,却猛然震惊:黑衣人抱着鲛人,居然拦到了面前!

   “都给汀陪葬吧。”西京没有抬头,颤抖着将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筒放在死去鲛人的手中,握紧,抬起头来,眼露凶光。

   “别、别那副表情……不就死了一个鲛人吗?”莫名地,身经百战的队长被眼前人的气势所震慑,倒退了一步。突然,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落。

   队长立刻往后避闪,而那名兴奋的沧流战士反而迎了上去。眨眼工夫,只见人头斜飞出去,鲜血飞溅。其他战士立刻向四个不同方向跳开,迅速作好反击准备。沧流帝国的战士都经受过严格的遴选和训练,无论配合作战还是单兵战斗力都非常强。

   西京根本无视于对方布好的阵势,抱着死去的鲛人少女冲入人群,“汀,你看,这是天问剑法里面最后的‘九问’,”他把着汀的手,剑光纵横在微雨中,宛如游龙,“我从来未曾在你面前使过,现在你看清楚了……”

   炎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上去从旁帮忙的意思。他只是看着西京握着汀的手,闪电般斩下一个个人头。

   飘雨的天空黯淡清空,黑衣剑客抬头看天,手中的剑连续舞出“天问”里的最后“九问”———

   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死何苦?

  “九问”才到第七问时,风隼上下来的所有战士尽已杀绝!

  西京止住手,剑气却还在雨中激荡,他懊恼着低语:“我早察觉你在偷师,所以从来不使出‘九问’,如果我……如果我早日教给你,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此刻,风隼掠下,上面的鲛人傀儡不知道下地的沧流战士已经全灭,依然极低地擦着地面飞来,放下长索。

   “最后一个。”西京冷冷看着,正欲出手。

   炎汐突然伸手阻拦,按住他的光剑,“别杀那个傀儡……为了汀。”

   西京愣了一下,瞬间那风隼已经掠过,远去。

   “其实不关你的事,汀单独碰上了风隼都要死……她根本无法对那些鲛人傀儡下手,只有逃。逃不脱,只有死。”

   “为什么?”西京看着炎汐,忍不住追问。

   炎汐低头若有所思,许久,轻道:“汀有一个同胞,叫做潇,也是复国军战士。二十年前那次起义失败后,被抓了过去,再也没有回来,有传言说她叛变了,成了征天军团里的傀儡。”

   西京听罢震惊,问道:“刚才那一架上面,难道是……”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潇如何了。”炎汐淡然望着天空,“汀也不知道哪一架风隼上是她姐姐,所以从来不敢下手……我们鲛人实在难以克服这样软弱的天性吧?我们无法对所爱的人下手,无法斩钉截铁地战斗。”

   西京沉默了,看着怀里的汀,忿忿道:“那群混蛋!”

   炎汐对着西京,伸出手道:“把我的姐妹交给我,汀为了海国的梦想战死,我们要让她安安静静回到天上去……所有死去的

   兄弟姐妹,都会和她一起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到西京不动,炎汐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悲凉的笑意,“请不要再自责,你毕竟给了汀一场美梦,她很幸运,遇上了你这个主人。多少鲛人会羡慕她。”

   “苍生何辜……苍生何辜。”许久,西京喃喃自语,重复着剑法中最后一问,忽然在雨中扬起了头,从他脸上长划而下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热泪。然后看着炎汐,一字一字道:“我要见你们少主。”
世界知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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