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边上的俘虏们也听到了乐曲。
那个只穿着单衣的年轻公子正低头捡背篓里面被踢得四处飞散的干草叶子,听到那曲子的瞬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可怕的傀儡师刚刚闭上了眼睛,这个贸然发声打扰的家伙只怕又要倒霉了。
火堆边上那个一起被绑架的中年人眼神忽然变了,恐惧地看着密林的方向,死死拉住了年轻公子的手,也不管与对方素不相识:“鬼姬!鬼姬来了!”那个中年人居然完全不顾会吵醒一边沉睡的杀人者,脱口厉呼,颤抖着用力抓住年轻人的手,“快逃……快 逃!”
“鬼姬?”年轻人显然明白这两个字的意义。然而他居然毫不恐惧,反而有一种喜悦。
“快逃……快逃……”那潦倒的中年人的口音有些奇怪,不是中州官话,也听不出是哪地方言。他见年轻人执意不走,一个人爬起来就跑了。
乐曲越发得近了,弥漫在夜色里。那曲子如同水一般漫开来,仿佛有形有质,粘稠的、深陷的,阻住人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才起身跑了几步,忽然间脚步不听话地慢了下来,身体就被定住。
呼噜的声音和曲声都近了,深夜的丛林里,影影绰绰出现了几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年轻人发现自己仿佛也被曲声困住了,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动弹———他迅速把背篓里的干草含了一片在舌底。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然而,那几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仿佛梦游一般,无声无息。走得近了,火光映出惨白的脸,年轻在随即脱口惊呼了一声———回来的,居然是方才那几个逃入密林的乱兵!那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双手直直下垂,晃晃荡荡,宛如梦游;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眼神却是完全清醒的,眼里充满了恐惧和狂乱,眼珠四处乱转,几乎要凸出眼眶来。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着火堆慢慢走过来。
然而更让人恐惧的却是那群乱兵背后出现的人———一个美丽的女子,披散着及腰的长发,悠然地吹着一枝短笛,步出散发着寒气的暗夜密林,手腕上的铃铛在月下发出细碎清响。她的坐骑赫然是一只吊睛白虎。———然而,细细一看,她月白色的裙子到了膝间就飘荡开来,竟是没有脚!
鬼姬吹着笛子悠然而来,仿佛驱赶羔羊的牧羊人。然而,在那样的笛声里,那几个乱军士兵仿佛被操纵一样从密林深处回到了出逃的地方,砰的一声重重摔倒在火堆边。
那名潦倒的中年人已经完全不能动了,意识慢慢模糊,坠入沉睡;旁边树丛里那一对人也悄无声息,显然同样是被控制住了。
惟独年轻人还清醒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美丽的骑着白虎的女子走过来。舌底的草药渐渐生效,他感觉手脚已经能再度活动,然而看到女子走近,他不但没有转身逃走,反而猛然跪下,合掌祈祷:“拜见鬼姬仙子,求仙子开天阙之门!”
“嗯?”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人还能开口,白虎上的女子诧异地放下了笛子,打量着火堆旁这个外表狼狈的年轻人,“你为什么不逃?”
“在下听家父家母说,云荒三位女仙之一的魅婀,虽然号称鬼姬,但是却根本不像世间讹传那样杀人如麻,在下为何要逃?”只穿着夹衣的年轻人在半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语声却是镇定的,“天阙多恶禽猛兽,若无女仙管束,大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如今由中州遗民组成的泽之国又从何而来?”
“嘻……”有些意外地,鬼姬掩口笑了起来,“你倒知道得多,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修,”年轻人将舌底压着的干草叶子吐出,“奉家族之命,前往云荒贾货。”
“哦?这是瑶草?”看到他手心的那片叶子,鬼姬有些惊讶,
“你还带了一篓子?是准备去卖的吗?你是中州来的商人?”
“在下姓慕容。”年轻人重复了一句,手心捏了一把汗,希望这个提醒能让鬼姬记起来。
“哦,你姓慕容!”鬼姬忽然明白过来了,有喜悦的表情,掩口笑,“你是慕容真的儿子?你的母亲就是红珊吧?你父亲娶走你母亲,离开云荒都二十年了……他们还好吧?”
慕容修舒了口气,抬起手来,用力在脸上揉了揉,粉末一样的东西簌簌而落,因为长途跋涉而邋遢肮脏的脸马上就有了奇异的变化,宛如明珠除去了尘垢,光彩照人,竟是出奇的俊美。他低下头去,默然道:“家父去年去世了。在下继承了家业,所以来云荒……”
“哦,我明白了!”鬼姬屈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们慕容家一直号称中州三大豪门之一,世人一定很纳闷你们哪来的财富吧?———慕容真那个孩子说:慕容家一直世代密传有去往云荒的地图,每位男丁继承家族之前,都要被千里迢迢派往云荒贾货,换取明珠和连城璧,一次所获之利便可支撑一世。”
“是的。”慕容修穿着夹衣,在半夜寒气中打了一个哆嗦,“这是必备的考验———虽然我是长子,但是一直人认为是不祥人所生的孽种。如果这次不能顺利完成交易的话,那么太夫人更会为难我们母子了。所以,求鬼姬您一定要放我过去!”
“不祥人……”鬼姬放下了短笛,叹了口气,“红珊在中州日子一定很难过吧?”
鬼姬在白虎背上俯下身来,蓦然探过手来,压过了他的耳轮,看了看他的耳后:“啊,果然还有鳃!你生下来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家里人吧?”
慕容修触电似地后仰,有些失态地躲开了鬼姬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一岁以前自己的样子,但据太夫人恶毒的叱骂里,他一生下来就是个难看的怪物———而母亲仿佛预先知道会生下一个怪胎,坚决拒绝让产婆进门,一个人在房中呻吟了一天一夜生下了他。
他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人身鱼尾、满身薄薄鳞片、耳后有鳃的怪物。他是鲛人。
然而,虽然母亲极力保护,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满月酒那一天,被抱出去见人的婴儿不小心将襁褓踢散,露出的鱼尾吓倒了家里所有人。
“天!是妖怪啊……是那个云荒带回来的不祥女人生下的妖怪!”
从此后,除了父亲以外,家族所有的亲人都不再是亲人。即使后来母亲亲自操刀剖开他尾骨,分出双腿,让他变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可那些对他的敌视和厌恶始终不能消除。
“慕容真那个孩子太倔了……当初他本来就不该执意带红珊走。”二十年的时间仿佛只是一弹指,天阙上的鬼姬依然这样称呼着他已经过世的父亲,叹气,“他以为鲛人在中州就能好好生活吗?鲛人的血脉是强势的,无论和谁结合,生下的后代即使丧失了特殊的能力,但一定还会保持鲛人的外貌……红珊她一开始可能还不相信这个铁律,抱了万一的指望吧?你什么时候破身的?”
“破身?”慕容修怔了一下,莫名地看着鬼姬,脸蓦然红了。
“呃……”猛然想起中州对于这个词的解释,鬼姬拿短笛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笑了,“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分裂出和人一样的腿……”
“三岁的时候,母亲给我破开了腿。”慕容修红着脸,回答她的那个问题———记得如此清晰,是因为那样的疼痛,是他记事的开始。
“很痛吧?可怜,红珊为了让你在中州好好长大,竟然能忍心自己动手为你‘破身’吗?”鬼姬继续叹气,叹得连座下的白虎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长长咕噜起来,吓得林中万物噤若寒蝉。忽然好奇心起,虽然知道会让对方尴尬,女仙还是忍不住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问:“呃……那个……你什么时候变成男人的?几岁?”
没有料到女仙会有这样的问题,慕容修的脸更红了,踟躇了半天:“我、我还是……”
“啊,不是说这个!”鬼姬连忙挥挥短笛止住他,低下头去笑着问:“鲛人一生下来是没有性别的吧?长大后才会分出男女。你第一个喜欢的人是女孩吧?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啊!反之,如果第一个让你心动的是男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慕容在姐’而不是‘慕容公子’了———”坐在白虎上的鬼姬俯身来,用笛子戳着他的胸口,笑谑着问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身的?”
“啊?……原来是这样……”慕容修反而怔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少年时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后,他甚至羞于去问母亲原因何在———如今,居然在这里得到了答案。原来,他是个鲛人……他这一族,原本就是该如此的。
“十三岁。”红着脸,俊秀的年轻人低下了头,回答。
“啊,这么小?”鬼姬睁大眼睛,笑起来了,“你今年有没有成亲?”
“她嫁给别人了。”低着头,慕容修回答了一句,脸色黯然,
“我还没有想过娶亲。”
鬼姬看了这个年轻人半天,再度叹了口气,忍不住伸过手去,轻轻摸了摸慕容修漆黑的头发。年轻人的脸又开始红了,却不好意思挣开她的手,再次央告:“鬼姬仙女,请放我过天阙吧。”
“其实我从不阻拦前来云荒的旅人。”鬼姬魅婀从白虎上下来,空荡荡的裙裾飘在夜风中,来到篝火旁边,看着昏迷中的几个中州人,“我不杀人,也不会阻碍人走过天阙———天阙上凶禽猛兽遍地,没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被淘汰。只有强者才能到达云荒。”
顿了一下,看着地上那几个被她驱赶回来的乱兵,鬼姬眼里有沉吟的意味:“但是,今晚不行———我昨天夜里答应了白璎,她说天狼星有变,灾祸之源将会在今夜逼近天阙,托我注意一下,不要轻易放人走入云荒。”
虽然不明白鬼姬说的什么“天狼有变”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慕容修还是乖觉地回答:“嗯,我可以明天再过去,我不赶时间。”
鬼姬点点头,忽然凛然警告:“你真的有勇气去云荒吗?你知道鲛人在那里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被女仙那样慎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慕容修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云荒大地上鲛人的命运几千年来都是悲惨的。你母亲就是因为美貌,被奴役了很久……更不用说百年前被称之为有‘倾国’之色的‘那个人’。”仿佛回忆着她所看过的云荒大地上的千年历史,鬼姬感慨,“越是美丽,便越是悲惨!小家伙,幸亏你是男的啊。不过,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小心掩饰你的血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