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家犬”的 呐喊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二部分 出现“丧家犬”的原因
“丧家犬”与成年人
作者 : 酒井顺子


  我记得在大学时代,有一本杂志曾经编辑过一期题为《30岁成人说》的特辑。其主要内容是:明治时代的日本人平均寿命在45岁之前,不过由于当时的婴幼儿死亡率远远高于现代,真正成年后的日本人的平均寿命应该能达到50岁左右。与此相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人的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了80岁。如果将过去的50岁等同于现在的80岁,那么过去的20岁就相当于现在的三十多岁……因此就有了“30岁成人说”。也就是说,人生的速度也随着平均寿命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缓慢了。

   看到这本杂志时,我刚满20岁,当时我对文章内容毫不在意,只是心想:“哦,明白了、明白了。”虽然已经穿着长袖和服参加了成人仪式,但只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也曾蒙蒙眬眬地想过,也许到了30岁——这个处于山之遥天之边的年龄,自己就会变为成年人了吧。

  

   时光飞逝,现在的我已经到了35岁。如今连“30岁成人说”也都已经过时了。更严谨地说,现在或许已经到了“35岁成人说”的年代了吧?

  

   我认为在十二三年前宣扬“30岁成人说”的时候,女人一到30岁就确实能感受到某种压力。尽管当时的人们结婚的年龄越来越晚,像“圣诞节的蛋糕”等说法(即女性一旦过了25岁就嫁不出去了)也成为了过去时,仍然有不少未婚女性的潜意识里都希望在自己能够在30岁之前嫁人。如果女人到了30岁后仍然独身,周围的人就会认为,“那个女人已经嫁不出去了吧”。当时,30岁这一年龄带有特定的沉重性,女人到了三十多岁,就意味着她已经脱离了年轻人的群体。

  

   但是如今30岁这个年龄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十几年前,二十多岁的女孩们心中总是担心“我如果到了30岁就太可怕了”、“很不妙啊”等等,而这种害怕“突破30岁大关”的情绪在如今的时代也已经逐渐淡薄了。

  

   这并不是因为世界闻名的极其幼稚的日本年轻人也变得成熟了,没有了对成年所产生的厌恶感,而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幼稚程度越来越麻痹,因此尽管日本人的平均寿命并没有大幅增长,但是真正达到成年的年龄却不断提高。

  

   我自己也是如此,在迎来30岁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满20岁以来已经有十年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厌烦了。尽管仍然是独身一人,但是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人认为30岁还没有结婚是一种异常的事情。

  

   以上的说法也可以通过数字加以证明。1996年我年满30岁,根据当年国立社会保障和人口问题研究所出版的《人口统计资料集》记载,1995年东京地区25岁到29岁的女性未婚率达到601%。可见女性到了30岁仍然未婚,已经成为非常普遍的现象(同时,我也发现东京地区的女性晚婚倾向最为显著。该比例最低的是福井县,仅为399%。而比例仅次于东京的福冈县也只有51。7%)。

  

   可以说这是一种令人心仪的感觉。30岁到35岁这一阶段,既不是年轻人,又不是成年人。既可以不受年轻人的规章的束缚,也不必受成年人的规章的约束。

  

   在当今社会,年轻人受到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和重视。人们要求年轻人应该是健康的、前卫的、思想单纯的、幼稚的、时髦的。在少子化不断发展的今天,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叛逆的、麻烦的存在”,他们已经成为被大家寄予希望的“能够赋予社会朝气的希望的源泉”。

  

   “做这种事情,会让年轻人们感到不高兴吧”,“说这样的话,会使年轻人们不能顺利成长吧”,全社会的人都在向年轻人们献殷勤。而年轻人们或许却想要告诉大家:“别这么一步一步地逼近我们的生活啊!”

  

   进入30岁后,在35岁前,由于我只意识到:“无论如何,我已经不再是很年轻的人了”,因此我可以逃避从社会各界向我袭来的阿谀奉承,自由自在地生活。而又因为我也意识到:“不过我也还没有变为成年人呢”,因此可以逃避成年人所必须承担的责任。

  

   35岁前的我,在这个社会上置身于台风的风眼一般的真空状态中,茫然地度过每一天。据说32岁是女性的厄运年龄,无论是恋爱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会一片混乱,尽管也想过,“呜呼,难道人生真的非常辛苦吗?”但就是在这种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混乱中,不知不觉时光流逝,因而才得以在真空状态中生存下去。而自认为“这一时期肯定是人生中可以任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必承担任何责任的时期吧”。

  

   然而不久我迎来了人生的第35个年头。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再也无法逃避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现实了。如果进行四舍五入,那么我的年龄就是40岁了。到了40岁,如果仍然认为“我还不是成年人呢!”那么这将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也就是说,我在35岁成为了“成年人”,但这并不是由于精神上趋于成熟的结果,而是年龄增长所带来的产物。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用尽各种方法脱逃,但最终仍然被缉拿归案。

  

   环顾四周,同龄的朋友们不也都在说着:“我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成年了”,“我决定今年举办自己的成人仪式哦”。与那些因为结婚生子等不可抗拒的因素长大成人的女人不同,这些一直独身、年龄逐渐增长的女性在经历了各种迂回曲折后,最终在35岁左右时,能够自己得出结论:“我已经变为成年人了。”因此我非常确信“35岁成人说”。

  

   当然,我在30岁时,也并不是对长大成人没有任何感觉。如果说有“成人意识”这种说法,那么在达到30岁时,我只睁开了一只眼睛。然而在30岁那一刻,对于“成人闹钟”响起的“赶快长大成人!”的鸣叫,我只睁开一只眼睛随便扫了一眼,就又立刻闭上了眼睛。此后在脑海中的某一个角落虽然响起喊声:“喂,必须起床了啊……”但是我却继续酣睡不醒,根本无法从床上爬起来。

  

   35岁时的“成人意识”就是指,心里很明白:“再不起床,就赶不上了啊。”于是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而现在的我,也许是由于过去睡得太多了吧,即使知道再也不能一直这么熟睡了,但不知为何动作却非常迟钝。

  

   我感到太可怕了,如果这样发展下去,日本人长大成人的时期是不是会大大推迟呢?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健康地活到100岁左右,或者女性可以正常生儿育女的年龄能够延长到55岁左右,那么长大成人的时期就一定能够向后顺延。45岁成人说、50岁成人说都将不再是梦想吧。但是,只要医学技术还没有出现划时代的进步,以上设想都将难以实现。

  

   另外,经济上的不景气也会对成人一说产生影响。在我读“30岁成人说”的80年代后期,我国正经历着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好景气,人们纷纷为之惊喜若狂。正是因为景气的一片大好,人们才得以悠闲地大喊“我不想长大成人啊”,而在泡沫经济时期度过青春时代的我,也把这种轻松情绪一直带到了泡沫经济崩溃后的今天。

  

   与此相比,现在的年轻人对泡沫经济时代完全没有任何感受。从他们孩提时代开始,日本经济就一直不景气,在他们心中,日本这个国家既不是一流国家也不是优秀国家,因此他们绝不会具有乐观的心态:“哎,总会有办法的。”他们完全不了解以前曾经存在过可以让人安心依赖的“日本”、“巨大会社”,只知道如果不尽快长大成人就有可能吃不上饭。

  

   实际上35岁已经是长大成人的最高年龄,今后肯定会有所降低。如果是这样,像我这样到了35岁才终于长大成人的人,就会比其他人少了几年身为成年人的经历,极有可能成为这个社会的掉队者。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由于我们没有长期生活在成年人的世界中,所以我们得以保留落落大方的个性。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