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砂车间当时被称为“劳改车间”。从“拿笔挣钱的”一下子掉到“拿榔头挣钱的”行列中,从“白领”到“蓝领”的角色转换让身单体薄的梁伯强一时间难以接受。于是,他想另寻一条路,改变自己的生活。
1980年4月8日,梁伯强听到澳门的广播新闻说澳门要换澳督,预计移民政策会放松。于是,梁伯强决心偷渡到与小榄相隔100公里的澳门。偷渡作为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在当时的广东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与梁伯强相恋数月的锁厂同事黄丽儿,一开始坚决反对梁伯强偷渡。但看到梁伯强决心已定,知道拦阻也没用。两天后,在小榄的一个小树林,一对恋人依依惜别。“我一定回来娶你,你等我。”傍晚六点,不到18岁的梁伯强和三个同伴一起,在沉沉夜色之中,从中山小林农场八一大堤跳入茫茫大海,奋力游往澳门,他全部的体力和热量的来源就是缠在腰间的一些炒姜饭团。这一天,是1980年4月10日,一个令梁伯强终生难忘的日子。
游啊游,不停地游。他的眼前,只有一波压过一波的海浪;他的耳畔,只有一浪拍打一浪的涛声。渴了,就喝一口海水;饿了,就吃一口冷姜饭。有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就要垮了,就要被这无休无止无边无际的大海吞噬了,但是,求生的欲望又激发出新的力量。
这是梁伯强第一次“下海”,是梁伯强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转折。这是一次生与死的拼搏,对手是浩瀚无边、力大无比的大海。这次经历,锻炼了他的胆量,磨砺了他的意志,开阔了他的眼界,改变了他的人生,可以说,梁伯强后来取得成功所需要的各种心理素质,这次海上经历都给予他了。10个小时的艰苦考验,让梁伯强相信:意志可以产生力量,坚持就能胜利,较量,不仅取决于体力,还取决于意志和胆量。
当太阳在他的身后跃出大海,把海面染成玫瑰红的时候,他看见遥遥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土地和林立的高楼,他知道目的地澳门就在前方!
经过整整一夜,十多个小时的拼搏,他终于踏上了澳门的土地。
刚一上岸,就被澳门当地黑社会“捡获”。手上的硬通货——戒指被没收,还让梁伯强父亲从香港筹措4000元“赎人”。满心期待的梁伯强没有想到初到澳门,迎接他的竟是黑社会!
在澳门,梁伯强找到的第一份工是在小榄老乡开办的服装厂当工人,这个小工厂专做“石磨蓝”牛仔裤,老板抓住梁伯强这一类急于找到工作的人的心理,专门欺负大陆偷渡客,让他们“当牛作马”。说是包吃包住,其实,一天只管两顿饭,晚上就睡在牛仔裤堆里。
一个月的打工钱只有三十葡元,除了买毛巾、牙刷等生活用品,已经所剩无几,而当时澳门人的平均工资大约是六百葡元左右。
在工厂里,瘦弱的梁伯强干的是超强度的体力活。每天扛着一打一百来斤打成捆的牛仔服,一天下来,人累得连饭都没有力气吃。
初到澳门的三个月里,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谁都依靠不上,晚上睡在仓库的牛仔裤堆里。干的是比在小榄累得多的工作,过的是比在小榄苦得多的生活,梁伯强开始对澳门感到失望,心里不止一次地想,回小榄算了!但不服输的他转念一想,跑出来就是要闯一闯,闯点名堂出来,有了大海上那一夜的经历,还有什么难关闯不过去?坚持下去,就能胜利。
实在太累了,梁伯强就在心里唱林子祥的《抉择》,激励自己,为自己鼓劲加油:
几多往时梦
几许心惆怅
别了昔日家万里而去
心潮千万丈
收起往时梦
抛开心惆怅
任那海和山助我寻遍
天涯各处乡
创一番新世界
挺身奋发图强
要将我根和苗
再种新土壤
就算受挫折也算平常
发挥抉择力量
再起我新门墙
胜我旧家乡
透支体力的劳动,逼迫梁伯强留心新的工作机会。
不久,梁伯强在报纸上看到一家仿古家具工厂的招工广告,便满怀希望去应试。前去应聘的梁伯强得益于一手画国画的手艺,一试成功。
这是梁伯强第一次当“报”发户。
那个时候,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许多香港商人还不敢把企业设在大陆,他们将工厂先设在澳门,算是投石问路。
给仿古家具画画,画山水花鸟和古代的仕女,按件计酬,画一幅挣四十葡元。画画,是梁伯强的兴趣,也是他的特长。他喜欢这工作,每天陶醉其中,拿起笔来就忘了一切。他不停地画,一般一天可以画三四幅,挣到一百多葡元。一个月下来,拿到三四千元,最多时竟拿到五千多元。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拿在手里,既是惊喜,又觉惊讶。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也有了自信。他不必睡肮脏的库房,睡在牛仔裤堆里了。有了富余的钱后,梁伯强每月花一百多块钱,与人合租了一间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