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君生那一百坪的公寓里给他拖地板,他光着膀子擦窗,俨然幸福夫妻。他擦到一半,忍不住跳下来捧住我的脸狂吻。那一刻两个人的激情燃到了沸点,我们吻得天地变色,衣衫尽褪,滚烫的身躯浑然不觉地板冰凉。君生动作生涩,我细细牵引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处男进入自己的花园深处,郁积的欲望像花朵一样绽放在水蓝色的地板上,洋洋盛开。事毕,君生贴着我的耳垂,酥酥痒痒地说:我爱你,苏灵。
我心尖一颤,有多久,没有人说过爱我了?甚至以前我都不敢问君生,到底是不是爱我。许蒙没说过,即使是求婚,他也就简单一句:我们是时候去登记了吧,完全公式化的语气。那时也没觉得有何不妥,老大不小的人了,就登了吧。现在我知道错了。女人是用来揣在怀里哄着的,君生如是说。对君生的话我已经深信不疑。
是该和许蒙摊牌的时候了,我反复掂量着,却偏偏在不合适的时刻发现了他的好。我回去晚了,他会问吃过没有。我说吃过了,不经意去揭锅盖,里面有温热的饭菜。天天如此,许蒙第二天会放进微波炉热一热当早饭吃掉。我睡觉有踢被子的坏习惯,睡得朦朦胧胧,感觉得到他嘟哝着帮我盖好被子。感冒迟迟不好,抽屉里的药却越吃越多,许蒙知道我怕打针,满抽屉都是最贵的特效药……为什么我就不爱这个细心得不是地方的男人呢?
离婚的话愈发难以启齿,我消极地一日拖过一日,在君生面前更是柔情似水,总觉亏欠了他。君生从未说过要我离婚的话,他越是如此宽容,我就越觉得这婚是非离不可。
正烦闷着,我的生日到了。君生早说过要给我一个惊喜,引诱我遐思不已。其实我并不开心,生日又到了,说明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有更多的理由在二十六岁的男人面前自卑。他有飞扬的青春和张扬得肆无忌惮的雅马哈,而我所有的不过是日上眉角的细纹和渐老的年华,又有几个女人能够保证男人爱她的身体同时也会爱她的皱纹呢?
君生果然让我惊喜,他在他的公寓客厅里点燃了红烛,满含深情地给我的中指套上一个镶嵌了三颗细钻的白金指环。但为什么是中指?没等我来得及猜疑,他开始吻我,深入的悱恻的激情的吻,正情不自禁宽衣解带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迷糊地接起来,喂?阿灵吗?你妈打电话来说今天是你生日,早点回来吧。是许蒙不急不慢的声音,我有点慌了,蓦地清醒过来。简单利落答应他挂了电话,转过头发现君生靠在墙上抽烟,一口一口吞吐着厚重的烟圈。我整理好衣服,极不自然地坐到沙发上。
苏灵,你打算给我们的未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君生冷静地掐灭了烟头。
我无言以对,他走过来,扳过我的身子狠狠地吻下来,双手粗暴地撕扯下我的衣服。我试图抗拒,可是没有用,很快地与他融为一体。激情过后,他懊恼地跟我道歉。对不起,苏灵,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原谅我。
可是,我能够原谅他,却不能够原谅自己。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客厅里还亮着灯,许蒙靠在沙发上等我,烟灰缸里挤了满满的烟头。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巧克力蛋糕,蜡烛插在上面,还没有点。
他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阿灵,快点,零点还没到。
我一脸铅色,坐在他对面。
许蒙,我们离婚吧。我艰难开口。
他没有回话,沉默了很久。我低低地道歉,对不起。
我早就想到了。许蒙说,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提出来。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他走过来,右手指抚摩着我脖子上的一块君生激情烙下的紫斑,那么温柔。我从不忍心在你身上留下这样的标记,怕你疼。阿灵,你为什么不要一个心疼你的男人?说完转身回房,将我的绒毛狗扔出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样绝望的背影,让我感到他连心也关上了。
搂着软绵绵的绒毛狗蜷缩在沙发上,我一夜不成眠。打电话给君生,他关机了。我记得他说过,没有哪个女人有理由半夜三更找他有急事,而我是不会在丈夫身边还打电话给他的,所以他晚上十一点以后会关机。
辗转熬到天亮,我简单洗漱后,仔细化了妆。刚要出门,房门突然打开了,许蒙满眼血丝地丢出来一句话:下午回来签字。
我且惊且喜,轻飘飘地赶到君生的公寓,告诉他我要离婚了。他激动地一把抱住我,一阵发狠地亲吻。我们兴奋地手牵手出去兜风,走到停车位的时候我看见转角有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像是许蒙。我暗嗔自己多心,许蒙那么老实巴交的人,怎么会玩跟踪这一套。
君生的劲豹雅马哈一启动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在环城快道上如飞疾驰。我紧紧环抱着他的腰,呼呼的风刮过脸颊生疼生疼,可是我们止不住一波又一波冲出喉咙的尖叫。我终于知道那段错误结合的婚姻不止是埋葬了我的青春,更重要的是它拦腰斩断了我生命里所有的激情和想象。我要的是一个可以陪我一起尖叫一起笑一起体味人生百态的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相敬如宾的同居室友。
转眼过了一个多小时,我被风刮得呼吸急促,就提醒君生减速。他猛烈地摇头,逆着风大喊:说你爱我!
我莫可奈何,把嘴凑到他耳边喊:萧君生我爱你!
他再憋足了气嚷:说你永远爱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腰,发现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我没法子,只好再次凑近他的耳朵使劲喊:我永远爱你!
忽然感觉有水珠迎面而来,我抬头望了望天空,艳阳高照着,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
君生突然挺直了腰。苏灵,有个安全帽在尾箱里,戴了就没那么难受。我一想也对,右手摸索着打开尾箱取出安全帽戴上,脑袋顿时轻松不少。
我们回去吧,我得回去跟许蒙签字呢!我隔着挡风玻璃朝他吼。
苏灵,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要记得我爱你!他继续逆风喊。
是,我知道!我吃力地答应着,总觉得心里有一股不安隐隐作痛。这时,隐约可以看到前方公路堵了不少车子,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故阻碍了交通。可是君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我急了。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猛摇,君生,你快停啊!快来不及了!
小心!君生大吼一声扭转车头向左冲去,我几乎昏厥,左面是光秃秃的一座大石山!机身与石山相撞的一刹那,君生蓦然回过头来。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泪水纵横,眼里是深深的眷恋。
三天后,我在清晨温和的阳光里苏醒。我身边围满了医生和护士,还有许蒙。他们看着我,屏着呼吸等我开口说话。
他在哪里?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的一根肋骨粉碎性骨折,还有右腿也断了,整个人动弹不得。我依然坚持问着:他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我终于还是错过了君生的葬礼。君生留在我的记忆里,是最初的松垮着衬衣领子和最终的流着眼泪舍不得离去的样子。
他们说君生的雅马哈刹车螺丝松了,可能是人为,也可能是意外。我静静地听着,眼前一闪而过那天在车库转角的熟悉背影。许蒙小心翼翼地要求取消离婚,我冷冷看他,扬起右手狠狠扇向他的左脸。这是替君生打的。他直挺挺站着,我不动声色,举起左手奋力扇向他的右脸。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我平心静气,第三次挥出右手重重扇出去。这是替我和君生的孩子打的!我咬牙切齿,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个不到两个月的孩子,我甚至还来不及和君生分享。
君生。我抚摩着墓碑上君生英俊而温柔的笑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眼泪汹涌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