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真相
文/耶马
我是在小刀第一次随我回家的时候，捕捉到妈妈眼里的不安与排斥的。然后我就转身对小刀说：“小刀，我们结婚吧。”
我没有搬去父亲留给我婚后居住的别墅里，而是将小刀也带回家来。我们都没有工作，整天整天的，在妈妈面前晃来晃去。
每当小刀脱了鞋翘起腿，半躺在沙发上打电话，妈妈总会阴沉了脸，皱起眉头。
她看不起他。
除了她自己，她又看得起过谁？
我恶作剧般地对小刀说：“小刀，我就喜欢你这副德性，标准的新新人类！”小刀于是傻傻地变本加厉起来。把本来只在左边挂个大环的耳朵折腾得千疮百孔，还纹了身。我每看他换一次造型，就呵呵地乐一次，妈妈，也就脸色更阴沉一层。
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会冷冷地把小刀推开。我们的夫妻生活，有名无实。
小刀本来是个小混混。在酒吧里认识我以后，就开始缠着我，说是喜欢我。喜欢我？我能有什么值得喜欢的？裴文走了以后，我终日生活在醉生梦死里。要么就喝得烂醉，不分场合地狂吐不止；要么，就是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
喜欢我？喜欢的是我康氏家族千金的身份，和我刷之不尽的信用卡吧！
不过无所谓。裴文走了，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小刀是我男朋友里面最不入流的一个，所以，也是最能叫妈妈无法忍受的人！
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嫁给他呢？何况他说他喜欢我，结婚以后，他从此就是跟在我身后的一条狗。
小刀有时也觉得委屈，他会问：濛濛，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我于是笑。我笑着说：小刀，你是太闲了闷的慌吧？你闲你可以出去玩啊。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小刀于是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他不会再和以前的那些朋友在一起瞎混了。因为他成为了我的老公，成为康氏家族的一员，他要对得起他的身份，不能让我的家族蒙羞。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也同时因此而很稚气。我斜斜地看着他，突然之间发现：小刀，仔细看起来，居然还是个蛮秀气的孩子！
妈妈依然地看小刀不顺眼。可是她并不能发表什么意见。自从裴文的事发生以后，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有时候看到妈妈满脸的阴霾，我会有种复仇般的快感。可是转念之间，心又开始痛起来，我会想：为什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的发展！半年以前，仅仅在半年以前，我和裴文幸福地相爱着，我与妈妈也那么地亲密无间……
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已成定局：我将挽着我的白马王子，步入婚姻的殿堂，而后孝顺我的妈妈、我的公婆，我的幸福将一生一世。
可是妈妈，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一切，原本都是好好的。事情转折于裴文向妈妈提亲的那一天。
结婚？妈妈说：我以为你们只是想交交朋友。要谈到结婚嘛，现在还早了点吧？
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满脸的羞涩和喜悦被妈妈意外的答复冲得没有了一点的激情。
裴文，妈妈的语气带着种冷冷的语重心长：你每个月可以拿多少薪水？你知道濛濛她父亲留给她在集团公司里的股份，每个月可以有多少进项？你们，是不般配的！
而后，我看见裴文，倔强而坚毅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出我家的大门，走的时候，看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从那一天起，裴文，我的爱人，永远地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刀居然穿起了西装、打起了领带。说实话，挺清爽帅气的样子。若是在以前，在我少女怀春，且并未遇到裴文的日子里，我也许会没来由得爱上他。可是现在当他以这种形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却怒不可遏起来。
我向他吼道：谁叫你穿成这副德性！谁叫你来扮演这种衣冠禽兽！！
小刀懦懦地说：你不在的时候，妈妈告诉我，她不喜欢我的那副打扮，她说这是一个有身份的家庭，那样的装扮，会被朋友笑话的。
妈妈！又是妈妈！
我狠狠地将一只花瓶摔碎在地。愤愤地转身，一个人坐在了阳台上，发泄般地抽烟。
身后的脚步声告诉我：小刀跟了过来。
可我没有转身。他固然是无辜的。可是他既然已经被我选中，就不能再反过来站在妈妈的方向上做出令我不堪的事。
我决定一段时间不理他。
每次我心情不好懒得理他的时候，他都非常地乖、非常地听话。其实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很乖，像个孩子而不像个男人。但我还是决定一段时间不理他，算作对他的惩罚吧。
可是小刀却开口了。小刀说：其实你自己也并不喜欢我以前的那种装扮的，是吗？
我怔了怔。装作没听见，继续抽我的烟。
妈妈给我看了那个人的照片。他说：那个你喜欢的男人。我才知道，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些古怪的装扮。
仿佛触动到了什么，心里爬起一种麻木的酸涩感。
小刀小心地对我说：从酒吧里看到你醉醉的样子开始，我就觉得我应该心疼你、照顾你。我也一直在努力地，让你真正地喜欢我。现在，妈妈告诉了我你的故事，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了。我不怪你。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开心点……
我不等他的话说完，烦躁地起身，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是被我“砰”的一声关上的。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马桶上面，想着裴文，泪流满面……
小刀的衣着举止居然越来越规矩起来，妈妈居然还给他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职位。他的工作其实很简单，主要是接待一些来公司寻求合作的访客，没有合作意向的，打发他们走，有合作意向的，随着不同的部门一起，与他们洽谈相关事宜。
小刀做得很开心。闲的时候，他会给我发一些短信：
“老婆，起床了没有？”
“老婆，过得开心吗？”
“老婆，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啊？”
有时候，还会从网上弄一些荤素不一的笑话发给我。
习惯了有小刀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被我呼来喝去的日子，他突然地一离开，我隐隐有点感到寂寞起来。
于是，我又开始用喝酒来打发时间。有时在家里喝，有时去酒吧。
小刀给我发信息，我多半是不回的。偶尔的时候，我会回一句：在酒吧呢，很吵。别发了。
小刀就会放下手里的活，去我常去的那家酒吧，把醉醉的我扛回家去。
小刀发薪水的那一天，送了我一枚戒指。
他说，濛濛，这是结婚戒指。早就应该给你买了，可是你知道，我那时候是小混混，身无分文的。我又不好意思拿你的钱买，只好等到今天，我第一个月拿了工资。濛濛你不会怪我吧？
小刀说他这个月的薪水在第一天就花光了。因为他还给他妈妈买了一瓶不知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反正是在大商场买的，捡贵的买的。
小刀又问我，给年老的妈妈买这个，是不是有点傻气？
我突然想起，结婚三个多月了，我还没去拜访过我的婆婆。
我于是对小刀说：晚上的时候，我陪你去看看妈妈吧。
一直兴奋得喋喋不休的小刀突然住了口看向我，满脸受宠若惊的表情。
到了婆婆家里，我才第一次发现，小刀原来是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婆婆家里很破，厨房也很小，一个人在里面做饭转身都不容易。小刀坚持让婆婆在外面陪我聊天，自己在里面忙活着。
我真的想象不出，小刀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面一住就是二十几年，更想象不出，孩子一样的他，居然可以做得一手好菜。
婆婆是个非常慈祥的老妇人，抓着我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婆婆的手非常地粗糙，在我的手背上磨搓的时候，会叫我感到有些生生地疼。我想小刀给她买的护手霜实在是浪费掉了。
婆婆说小刀是个很好的孩子，是她对不起他，她一个没有文化的女人家，以前不知道读书的重要，让小刀没能把书念好，没供他上大学，小刀找不到工作，才在外面瞎混的。其实小刀的心很好。
婆婆不管说什么，我都微微地笑着点头附和。
裴文走后的大半年里，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久地微笑。因为平日里，我无需对身边的人强颜欢笑，而面前的这位老婆婆，我知道我的笑容可以让她开心，让她宽慰。
本来想弄一个人回来与我一起对付妈妈，没想到，小刀与妈妈的关系竟越来越好起来。很多次晚餐以前，我都会看到他们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谈着公司里的事。
我甩甩头不去理会。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指责小刀了。他以为他尊敬我的妈妈是爱我的一种表示——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况且，他一直很小心地呵护着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叫我找不到理由再对他发脾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