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西知道她吹牛,还是爱吃;第二次春雨来了,变成「蚂蚁上树」,她又说,那是钓鱼用的尼龙加工白线。第三次吃粉丝,是夹在东北人的合子饼,与菠菜、绞肉当饼馅,荷西却猜她这回在饼里放进昂贵的鱼翅,这一类因文化差异,味觉口感变得不灵敏的小趣味,贯穿了整篇文章,某天,三毛做了海苔包肉松的日本寿司,荷西以为那海苔是反面复写纸卷起来的,竟不肯吃了。
三毛有意展示巧妇的厨艺,为此替不时带同事回家吃饭的荷西赢得许多友谊,某日,荷西老板亦闻风而至,还先点了一道笋片炒冬菇,三毛哪里生得出来笋片,她却连声答应下,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最后小两口在客人散去洗碗盘,荷西追问她,谜底方才揭晓,笋片由小黄瓜担任临时演出。
异国夫妻沙漠变魔术做中国菜的「中国饭店」,于一九七四年十月六日登在台湾的联合报副刊,那是她停笔十年的首作,收入《撒哈拉沙漠》一九七六年出版时改名为「沙漠中的饭店」,这也是三毛第一次使用三毛的笔名。
三毛和荷西真正是一对浪漫到了远走天涯的情侣。
除了作饭,就是作文,在沙漠的奇趣生活,加之三毛的观察、体验和感悟,乃有三毛的一篇篇美文出现,合集而成《撒哈拉的故事》。我们看到一个异族女人是怎样在这一片黄沙中生活下去,并找到她的快乐的。
一九六二年她第一篇以本名陈平发表在白先勇主编的《现代文学》。还先后有几篇短篇小说和散文,发表在《皇冠》、《幼狮文艺》、《中央副刊》。后来集结出书为《雨季不再来》,那是她出国读书以前的少作,忧郁、苍白、灵性。
她当时想让朋友们读到文章,却想不到会是她写的,采用她儿时读张乐平《三毛流浪记》,主人翁三毛的名字,也符合她在远方流浪口袋只有三毛钱的潦倒与平实,她却是甘心这些流浪的艰辛。
沙哈威人的风俗民情当中,以「沙漠观浴记」全篇最具阅读乐趣。
三毛在镇上的理发厅边上的垃圾小屋,发现一个「泉」字的标记,一探究竟才知这是一处深井澡堂,还带土耳其式的高温蒸气。
三毛花了四十块钱进了澡堂,与沙哈拉威女人共浴。
沙漠的审美观念,胖的女人才是美。而平日这些女人用大块的布片将自己的身体、头脸包裹起来,是面目不清的。
「我习惯了看木乃伊似包裹着的女人,现在突然看见她们全裸的身体是那么的胖大,实在令人触目心惊,真是浴场现形,比较之下,我好似一根长在大胖乳牛身边的细狗尾巴草,黯然失色。」〈三毛《撒哈拉沙漠》〉
所有的女人光着身子洗浴,只有她一人是穿著泳装来澡堂。
每一个女人用一片小石头沾着水,刮自己的身体,身上的污垢一条条的黑浆流下来,刮到全身的身体都松软了,才去冲水。
一个女人告诉三毛,她住夏依麻,很远,已四年没有洗过澡。
夏依麻就是帐篷的意思。
有一个女人正刮得全身黑浆水直流,外面她的婴儿哭了,她光着身子跑去抱婴儿,坐在地上给孩子喂奶,颈子、下巴的黑水流到胸部,孩子混着身上的污水吃奶。
在这澡堂里,混合着人体很重很重的体臭味,三毛不敢吸气。
澡堂的老板娘知道三毛是专门花钱来看沙漠人的洗浴,指点她到勃哈多海湾的夏衣麻,看沙哈拉威人「洗里面」。
从小镇阿雍到大西洋海岸来回约四百公里。荷西陪三毛去找,西属撒哈拉海岸将近一千里的岩岸几乎寻不到沙滩,荷西却在一个断岩边上找到一个半圆海湾,湾内沙滩上搭了无数白色的帐篷,有男人、女人、小孩走来走去,自成一个桃花源秘境。
荷西从他们的座车找条大麻绳,把他们两人都从断崖下到海滩边的大石头旁,偷偷地观察,果然有个洗澡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