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后三毛回忆与感谢恩师的文章,可以看出她对这个老师是多么折服。
「许多年过去了,半生流逝之后,才敢讲出:初见恩师的第一次,那份『惊心』,是手里提着的一大堆东西都会哗啦啦掉下地的『动魄』。如果,如果人生有什么叫做一见钟情,那一霎间,的确经历过。」〈三毛──《我的快乐天堂》〉
顾福生与三毛相处,说话总是商量式的,口吻也是尊重的。遇到她画不出来的时候,就要她停一停,还让她看了他的油画作品。
学西画的基本功夫是画素描,三毛上课之前需要准备新鲜的馒头,用馒头来擦掉炭笔的笔迹,因为总是那么期待去上顾福生的课,她竟然紧张地要母亲三天以前替她买好馒头,免得忘记了。
她在顾福生画室里,有时面对着那些支解的修长人体发呆,直到黄昏。那一年她记得自己主要的成绩是仿真老师的画,一个背影看不出是男是女的灰白色人体,没有穿衣服,一块贴上去的绷带散落在脚下。老师看了,知道是抄他的,不说什么,只说:「可以,再画。」
三毛在画的右下角,签下今生给自己取的第一个名字ECHO。
「一个回声。希腊神话中,恋着水仙花又不能告诉她的那个山泽女神的名字。」
「以后的我,对于艺术结下那么深刻的挚爱,不能不归于顾福生当年那种形式的爱所给予我的启发和感动。」
顾福生年轻时期美形如希腊神话的阿都尼斯,三毛的名字ECHO「回声」竟是从模仿顾福生的画作开始启用的,也可以想见,三毛少年时虽是孤独自闭,但其实内在天生是有一点任性有一点狂的三毛,若不是遇到这样的老师,又如何能全心地折服与信任?
顾福生、白先勇为三毛打开的世界。多年以后,白先勇对于自己大胆启用一个少女作者的第一篇小说,因此为华文世界发掘了一位才华洋溢的作家,也颇感欢欣。
顾福生很快就看出来三毛的才华不在于绘画。
他给了三毛一本《笔汇》合订本、几本《现代文学》杂志。
那时候三毛读过中国古典小说、旧俄作家、一般性的世界名著。顾福生给的这些刊物是当时台湾最优秀的文艺青年热爱的读物。
于是,波特莱尔、卡缪、里尔克、横光利一、卡夫卡的「城堡」、爱伦坡、芥川龙之芥、惠特曼、D.H劳伦斯,排山倒海来了,自然主义、意识流这些大学念英美文学才会读的小说,三毛也痴迷起来,这时候她还读了陈映真小说「我的弟弟康雄」印象很深刻。
三毛这时候读了陈若曦的小说,也很喜欢她,顾福生希望她能出去交朋友,就向白先勇要来陈若曦永康街五十四号的住址,三毛因此认识本名陈秀美的陈若曦。
陈若曦看到这个白白静静的女孩,虽有点多愁善感,但更多时间看起来是活泼健康的,聪明,有一点任性,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做什么?
少女陈平一碰到考试就会晕倒,因而休学在家,父母通情达理而慈悲,陈若曦有了灵感写篇小说《乔琪》,就是以她为人物蓝本,陈若曦在那段时期的小说多写她自己在永和乡下成长的乡土小说,难得写篇自恋少女整天待在家里照镜子,内心各种想法流转不停,有意识流味道的小说。
三毛跟着顾福生大半年以后,三毛交出一篇稿件给老师,算是对老师建议她写作的一种响应,隔两周,两人见面上课都不提稿子的事情,再一个星期,三毛不去上课,也不请假。再去画室她低头说病了,调画架的时候,顾福生说:「妳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儿,《现代文学》要刊,妳同意吗?」
三毛整个人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顾福生还在那儿淡淡地说:「第一次的作品,能刊出来很难得了。」
白先勇住在松江路上,跟三毛家是邻居。三毛小女孩常在黄昏时看见白先勇从松江路外面长满芒草的小路散步回家,一个气质翩翩的大学生,她从不敢跟他打招呼,老是躲得远远的,生怕白先勇会看见她,并不是白先勇人不亲切,而是三毛害羞又自闭。就好象她初见顾福生老师,她很少说话,「那时的我不能开口,因为没有内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