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了青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我不希望她伤心
作者 : 马中才


  有时候小青约一些同学和我一起坐在炕床上玩扑克牌。她常常坐在我对面。

  较之梅子,她笑得很甜很自然,一点都不压抑。轻轻地歪着头定定地看着我的双眼,宛如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随着小鱼的游姿忽转忽转。

  我们在棉被下可以彼此接触对方的脚板。她就偷偷地用脚指头抓我的脚板底。看着我痒得难受的样子就调皮地笑,扭捏地注视着我忍俊不禁的模样。这时候她的声音较之《简单爱》的歌声是那种妙不可言而微微颤抖的语声。

  有时我们挨着彼此的脚,我觉得那双穿着花纹棉袜的大脚很温暖很温暖。那种暖流一直沿着脚板底曼延到全身。不知道是害羞或是炕的温度,此时此刻的小青脸上会泛起一层健康的蔷薇色的红润。尤其是我们把袜子脱掉时。她或者略微沉吟,或者丢下妩媚的一笑,又或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一只手腾到背后搔着痒痒。

  估计小青不知道爸爸他们正考虑把她嫁给我吧?或者只是假装不知道也没什么不妥。我们不敢提及,这对于还是高中生的我们来说太严肃了。即使我不否认自己对小青的喜爱。

  

  玩扑克牌出来,我和小青以及她的那些同学一起到雪地里散步。小青哈着气,脸颊绯红,畅快淋漓地向空中吐着团团白气。那气确实很白,白得似乎可以在上面写出字来。看着自己吐出的白气,她说,什么天气嘛,穿着去年过冬的最厚一身行头还冷。是谁说今年会暖的呀?

  我看着她,今天她没穿挂帽大衣,所以耳朵上戴着那种防风的耳套,像戴着语音室里那种大大的耳机在听英语。鼻头却因为用手纸清理和被冬风清理的缘故已经变成冷的热狗了。整个人穿得极为笨重。不停地甩着两只小手像一只企鹅。咿呀咿呀地小跑。

  很奇怪,我虽然在广西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是像以前一样受得冷。可是小青一直在这里生活却没有我这么奈冻。

  她说,至于身体其它部位最惨的莫过于脖子。这是从小的怪事,不知道算不算心理疾病,也许是脖子太长的缘故。但她绝对不会穿高领子的衣服——严格来说哪怕围巾裹紧了她都会觉得痛苦。

  说罢,她又像小时侯一样把双手插进粗花呢大衣口袋里,白了我一眼。同时丢下妩媚地一笑。

  堂姐就开起玩笑来,我说小青啊,跟你同类型的我见过不敢坐电梯的——据说是被关过的原因。可是你……

  小青马上叹了口气,哎,难道我上辈子真是个吊死鬼吗?总之现在很痛苦就对了。估计明天要从衣柜里翻出最软最松的围巾,相当小心的围上。说着她朝我闭起一只眼睛。

  结果第二天她真的围了一条特大号的围巾来了。软软的毛线织成的,松松垮垮架在脖子上,很像小孩子吃饭时擦嘴的布块。

  我没有喷地一声笑出声来,倒是让我想起了梅子的打扮。

  小青说,太冷了呀,出门时自然紧张了些,因为不想呆会鼻子被堵得直想跳楼或者再糟糕些直奔W.C或者更糟糕些头烧脑热打点滴——连门都不用出了。所以,暖些,一定要暖些呀。这样才不会中招,尤其不要病毒从领口侵入就好了。再过两天,去年买的那块像床单的大围巾就会好意思拿出来用了。

  这次我真的喷地一声笑出声来了,汗毛倒立,想不到还有比这更大的围巾啊。汗死。

  堂姐说,小青,过年你不一定是穿得最厚的一个,但你一定是围围巾的第一个哦。

  呼,看着脖子上被围得很严实的围巾,铁证如山。

  她补充似的微微一笑,不得不承认了。

  

  以后的日子,小青经常陪我一起去看梅花。花瓣渐渐地开始丰满了,也长出了一些嫩绿的叶片。我把落下的花瓣捡起来挟在书页里。

  小青说我对梅的眷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不可否认,总觉得看到梅花心里挺柔软挺舒服。

  我要回广西了。小青把她高中的通信地址写给我。

  那天有冬日里少有的懒洋洋的太阳。几个雪人不知什么时候被堆在了空旷的田野里。雪开始融化了,湿湿的水迹像眼泪。

  小青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前几天一直围着的像床单那么大的围巾也不围了,只戴着一个有熊猫图案的粉红色大耳套,目光游移地在思考着什么。

  也许只是想留给我一个好看的样子罢了。可我不小心就看见了她恋恋不舍的泪光。

  屋檐上的冰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好像一粒一粒地滴到我的心里。我突然发现自己那么舍不得。

  小青也罢,梅子也罢,每一次离开我都觉得有点难受。

  一个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小青,我们的关系涉及到了婚姻,只要一点就破。一个是让我第一次萌发感情冲动的梅子,可是她是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我们的关系暧昧得有点心疼。为什么两个女孩长得这么像呢?

  我想知道我到底喜欢谁了。

  或者到底喜欢谁多一点点。

  从感觉上来说,梅子像一个空灵的陶瓷娃娃,小青则像一个柔软的布娃娃。也许我对梅子的喜爱是从小就积累在小青身上的,也许我对小青的眷恋是认识梅子以后才从梅子身上后知后觉的。

  这谁也不知道。

  

  我回到班上的时候,梅子的笑容比以前更甜美了。她主动地跟我搭讪,问一些我家乡的情况,谈一些学习上的问题。

  小荠偷偷地告诉我,这个寒假她大部分时间和梅子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师专的男朋友来找她。

  我反而有一点心悸起来。是不是师专的那个家伙在大学里谈上了其他女孩不要梅子了?这样的话梅子承受得起吗?一个连考试分数不理想都哭鼻子的女孩。我见识过她泪如飞花的样子了。我不想再次领教。

  总之我不希望她伤心。不想看见她哭泣。

  她的头发是英语中那种“现在进行时”的中长发,有时会因为不捆而显得凌乱,随意地夹个发卡,看上去总是有睡觉挤压的痕迹。

  这个样子有些妩媚。

  她一般不敢直视我的视线。一直是那种不太安定的眼神。害羞的时候往往把垂在右边脸颊的发丝划过耳朵后面。然后转头看着别处。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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