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了青梅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霄(1)
作者 : 马中才


  一、霄

  我叫霄。在湖南的一个乡村长大。十岁以后去了广西。

  童年最生动的画面是家乡冬天的雪。很纯很皠的花絮。棉花糖一样大朵大朵地在空中漫天飘飞。

  记忆中我家的大门向东。前面一片水田和鱼塘。再前面是一条河流。河上一座石板桥。

  再前面又是水田鱼塘公路白杨树和人家。

  河的上游,有几座古老青黑得有些光腻的小木屋。木屋里住着年纪很老很老的老人。他们有着花白的胡子和慈祥的脸。木屋边上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梅树。

  梅树的枝丫很茂盛。可以爬上去玩,也可以在枝节上绑一根秋千,吊到河面上。听着河水哗哗的声音,荡来荡去。

  每年雪花飘飞的时候,梅花就开了。香气弥漫在整段河岸和木屋的空间。我常常爬到梅树上,看着雪花和梅花瓣一起飘落在清凌凌的河里。

  雪花迅速融化,梅花瓣随着清澈的河水幽然地飘荡着消失在下游。

  当时无论我以怎样爱屋及乌的好意来看它都是这么平凡纯朴,难以恭维有任何诗情画意。故乡的人在平凡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休。重复着祖祖辈辈干了几百年的活。

  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镜头反而历历在目来着。尤其是到广西以后,坦率地说,非常怀念。

  记忆这东西总有些不可思议,身临其境的时候未曾意识到它有什么撩人心怀之处,许多年以后就宛如有一团薄雾状的东西若有若无地残留在心坎不走了。

  

  我有个表妹叫小青。小时候她总是双手安静地插着口袋看天空。均巧单薄的身子,有种让人惊艳的清秀。

  小学我们一起学画。背着画板手插在大口袋里。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哼着两只老虎的童谣。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后来爸爸在广西承包了一个农场我就离开了小青。

  我背着画板和小青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追逐嬉闹的唯美镜头在中国广西这座南方的小城里再也看不到了。

  

  我十九岁那年在广西x县一所高中参加高考。是当年理科班唯一上重点线的学生。可我志愿填得太高,结果被调到了第三批。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都是大学,估计上哪一所都是大同小异来着,就像我读过的几所高中,不就是上课下课吃饭上厕所什么的嘛,在哪里不是一样?

  较之我的态度,爸爸却咽不下这口气了。他对我和别人都用这样笃定地口吻说,补习补习,给我考个名牌的。我总觉得他这样子有点狐假虎威的味道。

  但这谁也怪不得,谁叫爸爸只读到小学毕业呢?我的身上寄托着他多年的梦想吧。

  也罢也罢,卷土重来好了。我倒无所谓多读几年书。毕竟学校的图书馆可比家里那几本破书丰富多了。再说读各种各样优美的小说和散文也并非什么令人不快之事。

  

  我继续担任校文学社社长。

  和我一起复读的还有一削瘦的高个子男生。他叫昊。来自浙江。

  他是个数理化奇才。解题的方法往往比老师的简单好几倍。可他很懒,一般来说计算题都不算完,列个式子丢在那里然后看天花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昊和我走在一起的时候总爱这样子在女孩子面前推销我们。他先拍拍我的胸口,再拍拍他自己的胸口,胸有成竹地对女孩子说,我们俩那叫又帅又高,他帅我高。

  有时候我会因此而“享受”女孩子忍俊不禁朝我脸上喷出的口水。他因为比一般女孩子高出一个头而免受其“水”。

  为此我愤愤不平。每当他说到“又帅又高”的时候女孩子已经看不到我的人影了。我脚底抹把油开溜了,挺烦的。

  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大可不必在其身边。因为他真的是女孩子眼中的那种又帅又高的男生。我则是不帅不高的那一种。

  当然我也不会因此而自卑。反而更加自信来着。因为这样一来就少了很多女生的打扰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写作充实自己。

  

  秋季。校园里落叶飞扬。

  开学的第一天是大扫除。我和昊每人提一桶水,从一楼散漫散漫地踩上三楼。正好一个长脚女生从上面走下来。穿着几根细细的带子缠绕的白色凉鞋。形状娇好的脚踝。一粒一粒的脚趾贝壳一般的晶莹。

  提水的动作都那么悠闲呵。她对着我们说。

  我盯着她的脚,视线轻浮往上移。觉得她着实是一个很翘的女子。

  下巴,鼻子和胸部都是高高翘起的。

  还有细长的脖子,清瘦的脸颊。双眼皮很明显。明亮的眼睛和长长弯弯的眉毛形成一种自然的眼影,像深蓝色的湖水没有底,深邃而清澈。有种电影中俄罗斯姑娘的味道。

  整个眸子宛如独立的生命体那样悄然地转动不已,令人怦然心动。

  我们认识吗?我在想。

  她好像和熟人说话的语气,并且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很熟悉。我纳闷了,觉得有点不妥,想不起她是谁。也许她是在和昊说话吧。我想。

  于是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的眼睛睇。同时等着昊按照惯例说出那句所谓的“又高又帅”而后再以琼斯的速度躲到昊的身后。

  可是这次昊居然什么也没说。那个女的也只盯着我看啊看的。好像在等我的回应。

  我小气得连一个微笑都没有给她。

  她羞怯地眨动一下长睫毛。不自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耳朵和脸蛋倏地泛起一层红润,像做错事的孩子咚咚地跑下楼去。

  然后兀自留下一个像在某个狭长的空间悄然呆过的纤细体形的痕迹。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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