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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逃跑的狐狸(1)
作者 : 蒋振东 主编


  逃跑的狐狸

  文/耶马

  在我新婚的前一夜,我以女主人的姿态入住了纪远送给我的新房。站在阳台上,夏夜的风很凉爽,混和着青草的气息。

  莹子过来告诉我,她有了纪远的孩子。

  不夜的城市,闪烁着万家的灯火,每一朵闪烁背后,都似一个诡异的阴谋。

  悄无声息地离开,正好嘲讽我轰轰烈烈地来。

  我没有去问纪远,因为莹子已经告诉了我,她有了纪远的孩子。

  莹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第二天的婚礼上,我像是一个谜,凭空地蒸发了。躲在一个远远的角落,想像着纪远额角那一滴惶惑的汗珠,我嘴角阴冷地在笑。

  不恨他,本来就不爱,何来恨?只是,对于任何的欺骗,我都必须予以轻蔑而痛击的回应——这是我一贯行事的作风。

  这件事的最终结局是:我辞去了工作,把自己藏得天机不可泄露。纪远找不到我,满心的怒气寻不着发泄的喷口。于是,他远走高飞。

  然后,我又像一滴水珠,溶入了热闹而寂寥的夜。

  那是一条长长的桥。这边是我的单身宿舍,那边是公司的大楼。现在,那边还有,与我只有一夜之缘的我与纪远的新房。

  999个夜晚,桥上记载了我与纪远999次几近无语地同行。每一次,我们都淡淡地走着,影子时而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错地叠在一起。沉寂的间隙,纪远有时也会问:樱樱,你究竟爱着谁?

  我究竟爱着谁?谁都不知道我究竟爱着谁。同样,谁都知道我不可能爱纪远。我每天加班到很晚,把自己弄得好辛苦的样子。然后纪远来接我,我与他慢慢地走回去,我们常常一路无语。我只低着头,看我们的影子时而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错地叠在一起。偶尔地时候,纪远问我:樱樱,你究竟爱着谁?

  我无法回答,不能回答。记得有一次,在我依旧地沉默之后,纪远说:樱樱,不管你究竟爱着谁,我都等你。等我陪你走完了999个夜晚,我要你嫁给我。

  我知道纪远不是一个沉默而安静的男人,只有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像一个忠实的影子,只远远地,注视着我轻轻淡淡的表情。不动声色,却费劲心机地,去破解我自许的咒语。而在我之外的天地里。纪远是年轻有为的纪远,坚信自己前途无量,更坚信自己羽扇纶巾。他眼神犀利,像一只九月高飞的猎鹰。美丽的,都是他喜爱的,于是烛光晚餐、狂欢的夜晚……可惜靠近了,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撤离。人们说他用情不专,始乱终弃。纪远说,他无辜,他只是一只找不对锁眼的钥匙,只有一次一次尝试运气。直到遇见我。

  纪远说,只有与我在一起,他才无话可说,感觉自己笨嘴笨舌。九月鹰飞,是为了猎取至爱的狐狸。纪远说我才是那只狐狸。狡黠而圆滑,明明靠得很近,却又离得好远,不留给他一丁点线索。

  可是在我看来,一只狐狸,只可能爱上另一只狐狸。阿来就是那只狐狸。可惜他不属于我,他是莹子的男人。这么多年来,莹子为爱遍体鳞伤,只有阿来,仍痴痴地在等。一次次离开,又一次次回来……我亲眼目睹他们惨不忍睹的分分合合。

  而我的爱情,是一坛被遗忘的陈年老酒,注定要深埋。

  每一个深深的夜,我坐在窗前,看着不远处那座桥的灯火阑珊,我都渴望,陪我同行的是阿来,莹子的阿来,而不是纪远。于是,我总是打开手提,在上面写满细密的心事,然后敲上几个字:阿来,我爱你。

  莹子。我最要好的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她的激情似火一样耀眼灼目。她可以为爱生,为爱死。一次次地追寻,一次次的别离。我看到她的心上早已伤痕累累。可莹子不在意。莹子说,经历都是财富。女人啊,年轻的时候,应该多爱几次,等到老了,日子平淡无奇,依旧可以慢慢回味。

  我不懂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故作轻松。但我希望她可以真真切切地拥有一次,哪怕从阿来开始。我深爱的阿来。

  与莹子喝咖啡,她总喜欢把想象得到的一切饮品加入单纯而固执的咖啡中。谁说咖啡就应该是那样清清苦苦的滋味?这个世界,什么都是可能的。莹子说。

  初识纪远的时候,我们曾经共进过晚餐。看着莹子一边海阔天空地闲聊,一边下意识地把果盘中精美的小伞撕得残缺而狼狈。纪远说:莹子,你是一个喜欢悲剧的人,你追求支离破碎的美丽。莹子的眼睛刹时亮亮的,仿佛纪远一语道破天机。莹子说:纪远啊纪远,弦断有你听!

  我只轻轻地笑。默默地告诉自己。纪远的确是一个可爱的男人,可爱得危险!正如人们所说,他本来就是爱情的杀手。怕受伤的狐狸,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谁能想到。他真的等了我999个夜晚。面对阿来的执著与莹子的灿烂,我想,如果与阿来真的今生无缘,找一个纪远这样的男人也不错。不爱,也就无需斤斤计较,他的好与坏都与我无关,只要他足以让我依靠,就已足矣。

  我陪莹子去了医院。一直灿烂得叫人嫉妒的她,第一次哭得狼狈。而后,她说她要走。

  我没有去送行。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她远行的时刻。

  那一刻,我站在高高的桥上,伸手将纪远为我戴上的戒指缓缓抛入水中。然后在黑暗中想象。它将会溅起怎样的涟漪。它自作主张地堕入,会不会给平静的水面带来深深的心痛?

  莹子,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纪远,我失之交臂的未婚夫。这一刻,我们从此天涯。

  纪远走了,莹子也走了。阿来的反应是震惊。也只有阿来。因为在我,早已没有了“震惊”一词的最终诠释。我相信莹子的说法:这个世界,什么都是可能的。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也都不足为奇。包括那天夜里,莹子过来告诉我,她有了纪远的孩子。

  我与阿来毕竟不同,阿来选择落魄,而我选择沉默。
河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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