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爱，相忘江湖
文/耶马
几年以前我是和子阅在一起的。整天沉闷地相处，柴米油盐，教尚在大学的我就已经很危机地感到了苍老。很多时候我都疑惑：像我和子阅这样的生活，究竟算不算有爱情。
等爱的心蠢蠢欲动。子阅看出我的游离。用心良苦地，开始取悦于我。然而浪漫永远不是装出来的，在我郁郁寡欢间，子阅说：“我们去玩玩网络游戏！”
那个时代，网络游戏刚刚兴起不久，远不及现在那些角色扮演的2D、3D游戏逼真、生动。可是在当时，却也着实火了一把。子阅带我玩的是“江湖”，一个文字版的侠客游戏。日子似乎真的变明快了。整整一个毕业实习的假期，我几近玩物丧志地泡在了网吧里。
高离是一个不远不近不深不浅的朋友。其实早期的时候我们也曾亲近过，只是当一些情感被揭破而我又无法承受，我们人为地疏远了。其间我丢了传呼、买了手机，我们在生活中便断了联系，唯一可以相见的地方，便是OICQ了。只是在QQ上，我们永远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一些闲话，他也没再问我的联系方式。只是告诉我：“我的手机号码是不会变的，有事你找我。”
他觉察出我那段时间上网的疯狂，便在QQ上询问。我便道：“你也来玩吧，江湖，很有意思的游戏。”
随口一说而已，并没有想他是否会当真。而当时我更关心的是如何与子阅一起笑傲江湖、行侠仗义。
“江湖”那时是实行泡点制的。在线时间越长经验、内力、金钱就越多。人在江湖，自然要经历弱肉强食。于是我们这两个初玩者刚开始很是受了一段时间的气。好在我从来是一个热热闹闹的角色，一段时间下来，“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个ID居然人气极旺，结交了不少好友。在朋友的相帮下，加之我们整天整天地泡点，我们的武功长进得很快。
高离这时候对我说：“你知道吗，其实你那天让我去玩我就去了，观察了你很久。只是，你一直没有在意我的存在。”
我立即在电脑这边张牙舞爪起来！
“天！”我嚷道：“居然被人盯梢这么久都不知道！太丢人了！！”于是当我把高离从江湖茫茫人海中挖出来，我便决心好好地整整他。
子阅是知道高离的。自然对他也是心存戒心。于是当他知道“我十一无”就是高离，每每相遇，他都故意表现得与我格外亲热。我因为存心气高离，也就与子阅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知道高离是酸的，否则他不会苦了命天天泡在网吧并且包了好几台机子一同泡点。就在我与子阅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老江湖而沾沾自喜的时候，高离出手了。
江湖中，由于我与子阅过分的热闹，他便被衬得格外沉默。很少见他开口。可是越是这样的人，一有行动却越是叫人无法抵挡。
那一天，我好胜心切，看他又在一角沉默，于是想逗他玩，想用点穴神功将他踢出聊天室。不料电脑上出现这样一行字“此恨绵绵无绝期向我十一无轻轻一点，只感到手指一阵发麻。” ——在“江湖”里除了刚注册的新人或开了保护的人无法被点穴，级低的被级高的点穴是毫无办法的事，而级低的点了级高的，便无一例外地“手指发麻”。
“我十一无”看到了这一行字，反手一点，我灰溜溜地被踢了出去。于是接下来几天里，我与子阅只要一上线，就会被“我十一无”点出聊天室。可气的是，“我十一无”似一个最优秀的猎手，每次我与子阅一进玩熟的聊天室，他都阴魂不散地在第一时间发现我们，并将我们踢下线去。
电脑这边，总是我气得哇哇直叫，而子阅，则阴沉了脸。
“我十一无”终于放过了我们。我可不会感激他高抬贵手，着手准备了新的一轮报复。
我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名字，叫“说书先生”。一个男性角色。“说书先生”不练功、不吃药，泡来钱也都四处散了去，泡来功力也都四处传给别人。——其实这样的目有二：首先是为了塑造“说书先生”淡泊名利的形象，广结良缘，增加他日后在聊天室说话的权威性；其二呢，他永远不练功，就永远是新人，也就永远没有人可以将他点穴踢出聊天室。
待到“说书先生”有了一大帮固定的听众，一个固定的说书曲目诞生了——那以后，每天聊天室人最多的那一会儿，“说书先生”都会上线，十分煽情地述说：“我十一无”如何欺凌“此恨绵绵无绝期”与“天长地久有时尽”这一对恩爱夫妻的故事。故事里，将我与子阅形容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而“我十一无”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无恶不作、恶贯满盈！
很多朋友被“说书先生”煽动，有些热血沸腾起来。越来越多地有人开始向“我十一无”下手，想打抱不平。然而遗憾的是，大多情况下，都是以“手指一阵发麻”而告终。“我十一无”的等级一时间成了一个谜。
“我十一无”对“说书先生”说：“我得罪了你吗？为什么要造谣？你又不知道情况！”
“说书先生”作不屑状不与他搭话。
同一个计谋久了就不新鲜了。当“说书先生”退隐江湖的时候，另一个角色“梅子青时雨”诞生了。“梅子青时雨”，一个特温柔甜蜜的女孩子，在我的精心设计下，她很快与“我十一无”熟识了。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我以为“我十一无”会对这位MM心生爱意，却不料，他却对“她”说起了我的故事。
这才明白，原来高离他真的一直不曾忘情。然而我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较量尚未完结，于是只不动声色地、静静地听，甚至会开异他。有时候他心情不好，会唤我陪他一起退出游戏，我们登上QQ，彻底长谈。
一开始只是为了捉弄，到了后来，居然真的有点为他心疼。而“梅子青时雨”的温柔，到了后来，也许不过是我以一种面具下安全的形态方式真实的体现吧。
当然了，做回我的“此恨”时，我还是与子阅整天以气他为乐事。
那天他喝了好多酒，对着“梅子青时雨”说：“你说这是为什么？不爱我也就罢了，为什么天天要在我的面前表演他的幸福？”
“梅子青时雨”说：“你又喝酒了？为什么又要喝那么多酒，很伤身体的！”
高离于是把她的话复制了给我，道：“看看人家！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温柔你就完美了！”
电脑这边，我伏在子阅的肩上笑得差点没岔过气去。
我回道：“我当然没她好，你正好江湖里还没结婚吧，你娶她好了。你们正配呢。”
子阅也帮腔道：“你也别替他自作多情了，人家温柔是性格，也不见得会理他。”
一赌气，他真的去发布了求婚信息。
子阅斗气道：“我十一无，我打赌她不会嫁给你！”
高离于是去找“梅子青时雨”，却发觉她已了无踪迹。
我于是冷笑：“高离啊高离，你不是号称天下第一痴情种吗？原来也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货色！终于现出原形了吧？”
高离委屈：“是你们激我去求婚的！”
“哼。”
高离坏笑：“你不是在吃醋吧？”
恼羞成怒间，我气急败坏地回道：“去你的吧，就你那德性，我会为你吃醋？！”
那边沉默了半响。我隐隐觉得玩笑开得有些大了。可是来不及了，“我十一无”捉住了我，一瞬间将他全身的功力按2：1的流失率尽数传给了我。虽然那只是游戏里显示的一行行文字，我却真实地感受到了一股暖暖的温度——我感到我的身体里，流淌了高离的血液。
功力传尽后，他说：“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到老。我也该离开了。我去杀人室。”
天！他要寻死！
不顾子阅的阻挡，我冲进杀人室找他。子阅见拦我不住，也只好陪着我进了当时对我们的级别来说尚是凶险异常的杀人室。
谁知刚踏入杀人室，我就看见一个叫“火葬场”的人一个招式就将“我十一无”击毙在地。刹那间，我居然心在痛。鸣咽着拨通了高离的电话，我道：“你怎么玩真的？我们是在开玩笑的，你怎么真的死了！”高离却笑了：“盈盈，你在哭。你肯为我哭，我满足了。我退出了，省得你们见了我心烦。你们玩好。快出去吧，这里危险。”
正在说话间，“火葬场”发现了我这张陌生的面孔，于是挥手过来，一招招打得我毫无招架之力，子阅见状连帮我反击，却对他伤害不大。几乎只是瞬间的事情，我一手握着电话，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我与子阅，也双双倒地……
一连几天，我都伤心欲绝。茶不思饭不香的。子阅说：“死了就死了，我们重新注册重新玩过好了。要不，我花钱给你买些银子，这样练得快些。”
我摇摇头，道：“你不懂的。”
子阅的眼神微愠：“是因为他？”
我默不作声。
子阅狂躁了：“因为他为了你去寻死？别傻了，那只是游戏！况且，我不也为了你死了吗？”
我只有软弱地妥协：“不是。不是因为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玩得太投入了。像真的死了一样。”
却分明地底气不足，泄露着我的自欺欺人。
那以后，我与子阅告别了“江湖”。即使后来听说重新找回号以后，内力尚在，只是生命降到零需要重新补足而已。子阅是因为害怕我再次坠入危险的情感旋涡，而我，却害怕那种物是人非，轻触我的伤痛。
不久以后，我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我与子阅又回归到了曾经的那种朝夕相处、柴米油盐。再上QQ，只看到高离那一夜死后给我的留言：“盈盈，谢谢你最后留给我的泪，我会永远珍藏。抱歉，为了管住我自己真的不再打挠你，我把你删了。”
一切一切，归于平淡。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就叫做命运了。只是偶尔，在上下班的路上公交车里我的思绪游离间，我的心又会有些隐隐的不甘：“高离，怎么会就这么结束？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就是‘梅子青时雨’，我还没有机会看到你那惊讶而尴尬的表情！高离，我们的较量，还远远没有分出高下……”
终于无法再忍受生活的如此干涩平淡。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日下午，我转身看着阳光里惶恐地微笑着的子阅，说：“找一个时间，我们分手吧。”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泪。他说：“我知道带你玩江湖是我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那一天我就意识到了！你终究是忘不了他了！”
我笑：“别傻了，他已经消失了。我打过电话，停机。”
闪电般地，我搬出了子阅那里。
单了身的女子，似乎有了一个合法的空间去思念自己的思念。只是对着那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盲音，我已不再对重新找回高离抱任何希望，也许，我只是在为了回忆而回忆，为了感动而感动。
而每一次回忆的终点，都是高离他捉住了我，我顿时感到一种暖暖的温度，我感到，他的血液，在我身体里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湖”这样的文字版游戏似已渐渐没落，取而代之的是如“传奇”、“奇迹”之类的动画游戏。而我不敢再去尝试，更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兴致。
那天夜已深了，百无聊奈间我下意识地，在电脑的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个熟悉的地址。——死去的号长期未被找回，原来的ID已经被删了。重新注册了一个同样的名字，进了江湖。
真的，早已是物是人非，曾经人气旺极一时的此恨，如今却再也无人过问。无语地，我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