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如气泡破灭,沉溺,下落。这人生就是如此难以预料,明明看似简单的路程,前面,转个弯,为何最后竟然过不去了呢?
琅儿宁愿相信,安是童话里的人物,或者扼杀童话的天使,主管绝望。
琅儿对安说:如果你要康幸福,就停留,如果你让我们都幸福,就离开。琅儿问完这话便从心里问自己,让安幸福,那自己该不该离开。
思考后,她想,走的或许该是自己。
安笑笑却不回头,他对着窗子在画一幅关于夏天末尾的风景画,用的色调是冰冷的灰与些许淡淡的红,像坚硬的顽石上陈旧的血迹。他的下笔也让琅儿惊讶,这同样也是她心灵的底色,有种无法抗拒的深刻的感动。他的最后一笔,用力有错误,一笔下来,误了整幅画的意境,一条扎眼的红色硬生生的横在画纸上,像一道看见便会疼痛的伤口。血可凝固,但带着痛的痉挛。
也许我很过分,我是要坚守自己的爱。你是突然出现的孩子,你是命运突兀的一角,你可知道?琅儿已经失声痛哭。她站在安的房间门口,这里更像一个私人的画室,墙上有看不够的画,大胆的色彩和各种各样的悲哀,都毫无遮拦地附在墙上,就像一个孩童的心灵世界。琅儿站在他心灵的门口,不敢越雷池一步,仿佛往前走的结果只有两种,恨,或者死。两种都是应该放弃的方式,明亮的好孩子不应该如此,应该选择静默或者等待回答。为什么要恨,因为他的出现让自己的爱陨落?自以为坚实的爱又怎会轻易地背离呢。爱的分裂与溶解,往往在发生之前就有了问题,只是自己在一味地幻想,美好的甘草是她试验成功的最后一道药剂,加入就可胜利。现在只能如此,安,看他的选择了。离开或者停留。
我可以走,但我会痛恨你。安说,他心疼地在那道红色上涂抹,他害怕伤口。
你可以诅咒我,也可以辱骂我,可是请允许我拥有他,他是让我到达幸福之城的唯一入口。琅儿跪下,她永远不会明白爱的归宿与真谛,她坚持自己的药方。她是固执的巫女,不用魔法得到完整的爱情,她不会罢休的。
你走吧,请代替我幸福,我们都是错误的,他可以撕去我这一页。安回头,他有灰蓝色的眼睛,还有时刻惊恐的表情,谁都不忍伤害。
安于是走了。
安离开这座城市。他还没有在此把秋天过完便离开。他曾经是如此地迷恋秋天的,那个英气逼人眼神透明的男孩子苏,现在不知在哪座城市长眠;那个叫白水水的精灵女孩是在这里遇见,现在却不知在哪个海边走路;那满墙满墙的紫色雏菊也是在这里所画,现在不知是否已被人涂抹。
安曾经用无数的夜晚绘画,画的是他幻想的最后家园。他渴望有人看懂他的色彩与思想,他渴望交流与碰撞。他把作品投稿给《荼靡》杂志,接到康的电话,然后认识。他没有想到那些用眼泪与疯狂画出的梦境竟然会让一个如甘草般洁净的男孩着迷,并且认真爱上。他没有想到,这个平庸的世界里,还有如康这般等待纯真与美好的人。世俗与骄傲,冷漠与鄙夷,这些都成为落在另一个世界的雪,真真正正存在于他身边的是康这样一个纯真得让人难过的好孩子。他多么渴望与之一同生活,如同那时苏对他承诺一样。苏走了,童话不见了,或许他本不应出现于康与琅儿的生活,他该去找寻苏的灵魂,去另一个遥远得没有终点的天之边界,去大声喊苏的名字,而不是简单地停留在别人的生活中。所以,就走吧,收好粗粗的画笔,多得数不清的颜料,还有大大的画架,远远离开吧。只是默默念一下:我偶然遇见的康,我顺着日落的方向走,多久后,你可以不朝这边观望。
琅儿的泪水滑下来,她的世界寸草不生,无人来建筑家园。她默念:对不起,安。
琅儿在安离开后的第三天,悄悄搬去城市的另一边。她告诉一直沉默的康说:我们各自思考,或者再不相见,也许任何人都不该出现,这个世界原本就不该出现这个故事。
这是悲剧式的故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人都热爱悲剧。
但,人人都害怕出演悲角。
琅儿进行了一次长长的旅行。她仍然坚信自己是坚强的巫女,魔法因为她错误的爱而暂时消失,或是因为她的任性与坏脾气,上帝给了她小小的惩罚。她需要找一些灵感,来满足自己因悲剧而滋生的恐惧,还有因恐惧而无法施展的魔法。
微笑的眼泪,伤心的微笑,究竟还要加上什么才可幸福。难道不是甘草?
她带着这样的疑问在飞机上认识了蓝。
琅儿从来不是可以自己消化噩梦的女孩,也从来就不是法力高强的真正的巫女,她只是缺乏足够的安全感,需要魔法来武装自己。
琅儿总是幻想拥有魔法。她要获得幸福与爱,除了魔法,似乎别无途径。
琅儿的童年是可怕的,在后来的十多年里,她常常在大汗淋漓的夜晚醒来,心脏绞痛,耳旁是轰鸣的火车声,是硬物碎裂的声音,是孩子的尖叫,那种撕心裂肺的叫声从耳畔传递到眼前来。她在噩梦中醒来,看到的幻觉是万物倒塌,天空被乌云残忍地遮盖。她的父亲在三岁时去世,她随母亲嫁给比母亲还要年轻的军人。他刚复员,工作并不稳定,据说因为诚挚打动了母亲。后来证明一切都是虚伪而可笑的。继父在一年后粗暴地发火,他失去工作,生意又失败,看着日渐老去的琅儿的母亲,有种咬牙切齿的厌恶,本来,他一直认为自己强壮而英勇,简陋的家庭让他自觉羞耻。他开始喝酒,无数次在酒后将柔弱的妻子打得遍体鳞伤,甚至险些将琅儿凌辱。临近崩溃的母亲在深夜举起重锤,向继父头上砸去,然后微笑着吃下无数的安眠药,她在这晚结束自己难捱的一生,幸福地死去。留给琅儿的是一生的颤抖和不安。
她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童年的,她从那一天开始幻想拥有魔法,变成伟大而美丽的巫女,将血红的过去抹杀得干净,从而获得纯粹而不被恶魔发现的生活。
可怜的巫女在善良的亲人帮助下念书,她过着颓靡而暗自希望的生活,在神秘树勤劳地打工,然后在这里认识了孤独的康。因为她闻到甘草的味道,那一瞬间,她认为自己找到了爱情的药剂,可惜这样的判断或许缺乏根据,一直到现在,都感觉不太准确。虽然康现在仍在忏悔、缄默、痛苦、守望,但她已无信心,企图另外寻找真正的药剂。让巫女伟大起来。
蓝听完会心地笑,淡漠而认真的男子,思索的神态吸引人。
蓝是琅儿在飞机上相识的男子,细致的西服,洁白的衬衣,深邃如冬夜星空的眼睛,还有薄薄的唇。他会长久地凝视你,却不觉厌烦,好似称职的听众,不急切的故事爱好者,或者成熟的长者。总之,他让人安全。
他们下了飞机,在机场附近一家叫“芯”的咖啡吧坐着,明亮的玻璃墙可看见过往的人群。这个世界每天都很多人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酸或愉悦的理由。
蓝点的是热烈的碳烧咖啡。琅儿定定看着侍应生,最后说,给我一杯柠檬水,要最酸最涩的那种。谢谢。
她在酸涩的汁液里把这些丰盛却残酷的过去讲给蓝听,并非只为获得某种同情,毕竟是陌生的双方,但她渴望诉说与理解,恰巧在这里她可获得。蓝仿佛进入时光的情绪,跟随她一起回到寒冷的童年,与康的浪漫爱情,浓烈的甘草味道围绕四周,一个骑着扫帚的巫女从璀璨星空中飞来。她在用尽一切力量来重新获取魔法,只盼望赐予她力量的人出现,然后,再认真地思考,默念咒语,寻找拯救爱情的最后一道药剂。
你觉得怎样,我的计划?琅儿微笑,她的微笑是穿射月亮的点点星光。
你是一个有着强烈自卑情绪的女孩,你需要厚重的力量立于你的上空永久地保护你,而不是简单的挽救。你的声音像缺少爱的午夜妖精,推开宫殿的门,找不到属于你的法宝,所以你会痛心疾首。爱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你的爱人并没有给你爱,只给了二人相处的生活。真正的爱是自发的,是不朽的。你需要获得爱的拯救。蓝平静地说,他有良好的习惯,在女孩动情说完一切后,温柔地描述自己的感受,他用小匙轻轻搅动咖啡,慢慢地,让琅儿很入迷。这是一个初次邂逅的男子。他的胡子刮得干净,留有浅浅的青色,他身上有种若隐若现的烟味,说话时并不含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畔悄声说出一样。
你觉得我该如何解救自己?请告诉我。
你先爱上你自己,很多困难都用勇气解决,不一定需要魔法的。
然后呢?
然后你去爱。
我一直在爱,很用心很用心地爱。
是的,懂得爱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幸福,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