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儿的咒在每个夜晚灵验。康断定自己的爱已经开始,应该用健康的心态去迎接,他在每个夜晚期待与琅儿的见面。这个巫女般的飞翔少女总是可以让他惊喜,她无比热爱学校后门必须站着吃的抹茶果冰,她喜欢和他在很诡异的深夜一起在大马路上慢悠悠地走路,还会给他讲述发生在神秘树里的诸多故事。
她是独自离家念书的小姑娘。胆量大得惊人,可以与人赌气用火红的烟头烫伤自己的手臂而不吭一声,还曾经在下雨的晚上因为噩梦而不停地流泪,她是倔强的水晶,明亮却可刺人流血。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追求一些勇猛而需要牺牲的快乐,她用火钳烧红后沾水来烫头发。为了有一个美丽的形象,却把自己弄得很糟糕,她还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找到一个爱人可以陪她去遥远的古罗马斗兽场。这不是任性,这是真正的梦想,每个人都需要用一些特别的想法来区分自己与他人,也需要一些灿烂却遥不可及的愿望来充实自己的自卑。她幻想可以在古罗马的斗兽场安静地坐着,夜晚的此地星斗一片,神秘的恋人与这里及膝的毛茸茸的野草,还有残碎的古老建筑,盖着厚厚灰尘的道路,这是一副怎样凋零又过分美丽的命运布景。这样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但需魔法。
琅儿相信魔法。她说,魔法肯定是有的。
琅儿说多年前有诸多另人信服的故事,恶毒的魔法与诅咒将英俊的王子变成无法说话的青蛙,将他深藏在井底。戴着钻石与花冠的公主在井边游玩,将国王赠送的夜明珠失落在井中,公主承诺能够有勇气进入深井找到夜明珠的人,便可迎娶公主。青蛙将夜明珠找回,公主应允承诺,在得到公主的吻之后,变回王子,从此有了童话里最经典的结局:魔法消除后,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魔法一定是有的。任何愿望的实现与破灭都与魔法有关,琅儿神秘地凑过来,边笑边把她的想法说给康听,不知她是顽皮作态,还是真有其事。她说,我们若是真心相爱,未来便一定要去斗兽场,实现我说的一切。
康点头,她形容得过于美妙,谁都会心甘情愿的。
琅儿还说:我仔细研究过,爱的最高理想,若要实现,必须三种事物,一是微笑的眼泪,二是伤心的微笑,另外还有青翠的甘草,我一直想,前两者都有,甘草不知道哪里有啊,没想到在神秘树就被我轻易地遇见了,我的梦想将指日可待了吧。
琅儿是单纯的小巫女,上帝只用一根小指,便可让她颠沛流离。
琅儿期待着与康顺利地远赴罗马,可以看见她梦中的古老建筑和漫天星斗。康却匆忙地毕业,他在享受与琅儿的爱情同时,还要与“小糖果”商店告别,与宿舍的可爱兄弟们告别,他已经急匆匆地要过上另一种生活了。他们的小居仍是荡漾着美好的甘草味,康的体味是他们欲望膨胀的开始,弥漫在空中的还有为他们歌唱的天使。
康顺利在一家时尚杂志社找到了工作,做阅读版编辑,每天与书籍打交道,当然还有恶俗的女上司与平庸的同事。他天生的随遇而安,风平浪静或者翻云覆雨,都不至于让他难以面对,总能够宁静地与任何人相处,即便是深恶痛绝的人。
琅儿仍在念书,他们把租来的房子布置得明媚而简单,粗粗的毛笔在墙上涂鸦而成的巨大太阳,桑树在大风中桀骜不驯,片片都是绿得蓬勃的叶子,还有两人的卡通大头,红色害羞的脸,笑成一团,幸福从这里开始蔓延,一直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康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一切很好很好。但没有很多激越。有时候,人们会希望生活会有转折或者冲击。
康在办公室收到一份投稿信,是一组手工绘制的图,画者希望能够用做杂志的封面。用了水彩和蜡笔,蓝色黄色和红色,杂糅在一起的美好天地,砖房与菊花,小路与河流,男孩与蘑菇。这是一组可以让你进入其中的画,绚烂得有些凌乱的色彩铺陈开来,在透明的空气里任性,仿佛看久之后再看阴暗的事物就会失明。失明是没有安全感的前兆,双眼是与别的生命交流的窗户,这些画像天鹅栖息的湖水,眼泪滴下去会起涟漪。康从这些画里看到了自己的情绪。他惊讶地发现,每副画的角落,都有骄傲站立的草丛,它们的骄傲是一种承受风雨后的阴郁,恶狠狠的坚强。这是优秀的画者,康渴望认识他。
画的边角上,用紫色的蜡笔写了一个斜斜的字:安。
紫色的安。
他应该是一个骄傲的男孩。
画画的男生总有种任意放逐的风样脾性,不知这个又是如何,该不会人不如画,是个狂妄自私的毛头小子,全然没有画中的想象力与浑然天成的纯粹吧?
康把这些画交给主编,他说:很好的画,如果用做封面,显得既有品位又鲜艳,读者喜欢的。主编看看,摇摇头。她有些年纪了,看不出这些画中的意境,也不可能从简单的几幅画中就看出画者宁静的眼神,她甚至固执地认为,乱七八糟的颜色会让杂志的封面变得很肮脏。康着急地说:您再看看,用心看看。其实真的很美,有种霸道的美,还有这些草,它预示了人类的力量虽然渺小却可坚持,只要有希望便可赢得一切。主编推了推眼镜,脸色不太好,她质疑道:你的意思是,我看得不够用心?
康把画拿回办公室。琅儿打来电话,他漫不经心地应付几句。他突如其来的漫不经心,让敏感的琅儿也突然晕眩。是不是将有事发生?他们随便聊聊,琅儿突然说,今晚我去朋友家,也许会喝酒或者抽烟,总之想快乐地玩耍。康想想,说,好的。然后他们挂掉,似乎彼此都存有心事。
尽管不曾相识,但康有种无法推卸的抱歉。
对于这个叫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