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简洁。看似稳固的柱,却时刻面临坍塌的危险,因为肩上的云密集,爱恨太多,巨人也会被击溃。更何况,这个字母是最瘦弱,最单薄的一个。
她的名字叫暧暧,暧昧的暧,读起来好像在亲昵地轻声地喊:爱。
她十八岁的时候有人说她的歌声很像黄小琥。一个低调沉默的台湾女歌手,有倔强的嗓音,有凶狠的眼神,还有挥霍不尽的无穷光芒。
暧暧在十八岁之前,留着整齐的短发,是只人人宠爱的小猫,温驯的性情和丝绒一样闪亮的眼睛,经常坐在临家公园的绳索秋千上,听比她大的孩子诉说一些浪漫的故事。地上有青草,荡秋千的时候如果不闭上眼睛,可以看见深蓝如黑暗处的宝石的天空,往上,再往上,她年迈的奶奶说那叫天堂,是快乐的孩子最后会去的地方,是她未来的家。
荡啊荡啊,孩子的秋千是通望天空之城的桐木小船,在云层深处遇见惊涛骇浪。
她的母亲,漂亮而不失优雅,却有着种种不甘心。爱情是不容对错的,她的母亲认为自己人生最大的错误,在于她嫁给了一名不能够给她带来优雅与惊喜生活的平庸男人,这样的悔恨愈演愈烈,让她对家庭的抱怨已经燃烧成对亲人的憎恶,她用最恶毒最尖刻的话来刺激暧暧的父亲,她流着眼泪拿着廉价的口红往憔悴而疲倦的嘴唇上抹,用过期发胶把头发整理成古怪的模样,她总是怀念与暧暧父亲初恋时的激情与容貌,那时她竟可为几朵未修剪的偷来的玫瑰而哭泣,她在半夜爬出窗子与他约会,两人在无人的码头迎着大风激吻,然后许下诺言。
她满心欢喜地认为爱情是一把锋利的剑,能够阻挡一切变迁带来的困难,包括时间。
可是她错了,二十年的平庸让她恶心,她反感一切能够在清晨进入她眼帘的事物,丈夫买来的油条与粥,朴素的床单,桌上的塑料花,破旧的自行车,还有老实敦厚的丈夫与不爱说话的女儿。
她也恨过自己,这些是自己用青春争取来的美好未来,为什么现在看来,却如此黑暗。她倔强地砸碎镜子,丈夫与女儿看着她不吭一声,她看不见镜子里那么年轻而骄傲的脸了,她恨所有人。
暧暧的母亲终于有一天离开了他们。
那天父亲哭泣着,不许暧暧送母亲上车。他用强有力的手拽住暧暧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母亲,她不配。母亲出门时滑稽地摔了一跤,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走。
暧暧在母亲离开之后一度患上失语症。拒绝说话,拒绝交流,拒绝感动。
暧暧尝试一个人唱歌,她在极度孤独中唱给天空听,她再也不愿意荡秋千。反复地摇摆,就是无法直上天堂,这样的反复是耻辱而痛苦的。孤独的人,还要惩罚自己,连上帝也会落泪,她要安静地站在这里歌唱,看着这架轻巧又精致的秋千要何时才会飞向天空,然后永远幸福,不再有泪水,不会疼痛。
绝望的时候也有朋友。当黑暗降临,她无法看见天空,还有一群善良简单的朋友陪伴,彼此不问姓名,不问来处。他们一起弹琴,唱歌,在忧郁又寒冷的夜晚共同度过。这个城市有不一样的人群,但大家都有寂寞的心灵,热闹地相处与音乐是任何人都不愿摒弃的珍宝。如果命运对你不公平,就请你唱一首歌给自己听。善良的朋友这样对暧暧说,他们教会暧暧唱黄小琥的歌,并告诉她,这么动人的音乐,你厚实的嗓音唱出来有美而悲伤的尾音,我们都为此感动。
黄小琥是谁呢。暧暧不去多问,唱歌让她愿意开口。表达与倾诉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行为,如果失去,就等于死亡。年轻的少女可以等待爱也可以等待安全,但总之不能独自枯萎。
所有人都在一起,快乐地唱歌,唱黄小琥的歌,《不只是朋友》,《港都夜雨》,《第十三个月》,《快乐酿的酒》,《FIRE》。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缤纷的岁月。纯色的故事。好女孩,为谁伤心落泪。
暧暧渴望幸福的生活。
暧暧哭了无数个夜晚。父亲在工地上失事,淋漓鲜血滴在砖石和钢筋上,围观的人神情麻木。暧暧已经很久没有流泪,这个安静而淡然的父亲,一直不说出自己的不快乐,一直给自己的女儿最温暖的呵护,在失去妻子的时刻也未曾对生活失去希望,他总是告诉暧暧,你要开心一点,我尽我所能给你所有,你要安然长大,没有遗憾。
现在,他不在了。抬头望见天空,北斗星已不见。
暧暧没有对那群热爱生活整日唱歌的朋友道“再见”。但是很多欢乐是不容许留恋的,于是果断离开,给自己一个与旧日告别的切面,重新开始。
她拿出一个大箱子,似乎是当年父亲娶母亲时买的。箱子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很重要,它装着两个人的全部秘密与世界,人走到哪里,箱子跟到哪里。母亲走的时候没有带箱子,父亲走的时候也没有带箱子。这个淡色格子花纹的布箱不动声色躺在床下,从十多年前来到这个家后便没有离开过。离开时已换了主人。暧暧装上衣服,CD,还有一些父亲的遗物,心里空空荡荡。她离开了这个城市。一样的天空下的人们,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天空才会给人归属感,我们的天堂在哪里?
暧暧边走边唱。
暧暧经历了一次漫长而简陋的旅行。在昆明的小旅馆和陌生人聊天,在蓉城的路边唱歌无人喝彩,在长沙的酒吧附近徘徊。最后身无分文地来到重庆,这是一座美丽的小城,名字也好听。
重庆是天空的宠儿,这里也许可见天堂。重庆还是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地迷失自己的青春。一段时间的游历不为别的,暧暧知道自己的窘迫,她需要做的只为一件事:重新获得丰盈的泪水,让自己的心可以爱。
暧暧也是需要温暖和微笑的女孩。
但不要勉强自己开心大笑,先让内心不像冰一样拒绝融化。锋利的冰刀最后会刺伤自己,流血和流泪一样痛苦。
她告诉自己,不要激动,不去愤怒,只是生活。
暧暧在一家叫“荷花离开”的酒吧找到了工作,跟陌生的乐队合作。她主唱,乐队的朋友是没有心机有些玩世不恭的小男孩,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却极易相处。他们配合默契,酒吧老板喜欢她的声音,他平淡地说:你来工作吧,唱自己喜欢的歌,没有其它要求。
暧暧很快就征服了这里的观众,她总是穿干净的棉布衣服,戴细小的水晶珠链,眼睛看着正前方,蓬勃的头发披在肩上,每当演出开始,她总可以像旷野的篝火般,瞬间迸发渴望而忧伤的剧烈火花,在喧闹的酒吧升腾起激越的力量。玩世不恭的小男孩,做乐手以来从未有这样的热情,暧暧让他们意识到,音乐是一个深邃的小宇宙。唱歌的孩子不可以庸俗地苟活着,而要努力寻找,努力生活,并努力去爱。只有和暧暧合作的时候,大家才会面带微笑地弹奏,暧暧的歌声是温暖的呼吸,也是轰轰烈烈的讲演。她是用心来表演的,透过这些充满张力的声音,可以触摸她的鲜血和骨骼。 |